第38章 第三十八章·直球

重回过去 · shglyx · 约 473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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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的。她站在门口。深棕色棉袄,藏青色围巾自己织的。手里没有橘子。没有塑料袋。两只手空的。她站在门口的光里,围巾上沾了几粒霜。 「奶奶来了。」我说。 「来了。」她换鞋。弯腰的时候棉袄后背往上走了一截,腰露出来。七十八岁的腰。皮贴着骨头,没有肉。但她在弯腰时停了一瞬。手在鞋后跟上。没踩进去。她直起身。看着我。 「你妈在哪儿。」 「在厨房里面。」 她往厨房走。围巾没有解。棉袄没有脱。她走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放着四只空碗。昨天的。碗底干了一圈米油印子。她在茶几前面停了一下。眼睛从四只碗上走过。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里有光。灶台上的灯亮着。妈在切葱。外婆坐在桌边。粥在锅里滚。白汽从锅盖边缘往上翻。 奶奶走进去的时候妈手里的刀停了。刀刃压在葱上。没切下去。 「刘婶来了。」妈说。 奶奶没有应。她走到灶台前面。站在那口锅面前。锅里粥在冒泡。米粒碎了,白浆子在泡下面翻着。她看着锅。伸手。把锅盖揭开。白汽涌上来。她的脸在白汽里。围巾上沾的那几粒霜化了。水珠在毛线上亮着。 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了两折。她放在灶台上。 「建国前天的电话。」 妈放下刀。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打开。看了。放在灶台上。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下礼拜回来。」奶奶的声音平的。「他说他想通了。不管粥里有什么。他要回来看看。看看你们四个。他说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喝。他在宿舍睡不着。又抽上了。戒了六年。一晚上一包。」 厨房里只有粥在滚。 妈把纸叠回去。放在台面上。「你告诉他了。」 「没有。」奶奶把手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棉袄的前襟上。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但我上次回去以后。他打电话问我。妈,你觉得呢。她们是不是真的变了。我说是。他说你觉得是粥吗。我说是。他说粥里有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让你儿媳妇年轻了二十岁。让你女儿年轻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挂了。过了两天又打回来。说他要想一想。」 奶奶把手从扣子上拿开。走到外婆面前。外婆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喝了半碗。她的脸。一个月前还挂在骨头上的皮现在满了。颧骨上那层松的没了。眼睛下面那道沟平了。奶奶站在她面前。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端碗的手指不再抖。 「刘婶。」奶奶说。 外婆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两个活了七十多年的女人。一个是喝粥喝的。一个还没喝。 「你喝了多久了。」 「四个月。」外婆说。她的声音清了。不像七十五。不像六十八。是清的。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知道。」外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了一声。「第一天就尝出来了。不是馊的那个味。一种咸。在米油下面。我没问。我不要问。问了我怕我不能继续喝。」 她看着奶奶。手指在碗沿上走了一圈。 「你也尝出来了。」 奶奶没有回答。她转过来看着我。围巾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她脖子上的皮。七十八年的皮。松的。从下巴挂到锁骨。喉骨凸着。皮在喉骨周围窝了一圈褶。像树的年轮。她的眼睛在那些褶中间。看我。 「你。」她说。就一个字。 然后她往前走。走到我面前。她矮。头顶在我下巴下面。她抬头。眼睛里的那层浑的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浅了。是亮的。她抬手。手指放在我脸上。从颧骨往下。指尖在络腮胡茬上刮了一下。收回去。 「粥里那个咸。是什么。」 「粥里是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说出名字。」 厨房里没人动。粥还在滚。锅盖揭了,白汽直往上冲,碰到天花板,散了。 「粥里是你的精液。」 她没眨眼。手还停在半空。放下去。放在自己腿侧。手指在棉裤上按了一下。 「你和你妈。」她说。说的不是问句。 「是。我和我妈。」 「还和你姐做过。」 「是。还有我姐。」 她偏了一下头。从我的肩膀旁边看过去。妈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攥着。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白T恤。头发没扎。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外婆坐在桌边。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奶奶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转回来。看着我。 「还有你外婆。」 「她喝粥。没有别的。」 「你确定是这个。」 「我确定是这个。」 奶奶闭上眼。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停了很久。然后从鼻子里出来。她睁开眼。 「建国说粥里有东西。他说他觉得不对。他说他想回来喝。他问我。妈,你觉得呢。」她把手从棉裤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小腹上。隔着棉袄。按了一下。「我想了一个月。」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面。那口锅还在滚。白浆子在泡下面翻。她伸手。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第五只碗。碗柜最上面那层。她垫脚够了。拿下来。放在灶台上。和那四只空碗并排。灶台上五只碗排成一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稠的。白浆子在勺子里颤。她把勺子悬在碗上。停了。手在发抖。七十八年的手。毛巾厂二十年的茧。勺子在她手里晃。粥从勺子边缘淌下来一滴。落在灶台上。 她没倒进去。她把勺子放回锅里。转身。看着我。 「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看着我。眼睛是干的。围巾从另一边肩膀也滑下去了。堆在脖子上。她的脖子。喉骨。年轮一样的褶。她的脸在灶台上方的黄灯下面。灰黄的、松的。但颧骨还在。下巴还在。底子是好的。 「我上个月回去以后。」她说。声音低了。「每天洗完脸。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看这张脸。不是看它老。是看它还能不能回来。你外婆六十八的时候什么样子我知道。她比我大。她比我老。她现在坐在那里。那张脸。六十五。五十八。我不知道。但她不是七十五。」 她抬手。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灶台上。然后解棉袄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子从扣眼里退出来。她的手指在抖。但没停。棉袄脱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里面是一件灰毛衣。手织的。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薄了。她把手放在毛衣下摆上。停住了。 「我不是求你。我不是你妈。那天晚上她在你房间里说了什么。那碗粥。上个月那碗。我喝了。是咸的。在米油下面。我不知道是什么。猜了一个月。」 她把手从毛衣上放下来。放在灶台上。手背朝上。她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指根上的茧。拇指下面那块瘪的肉。青筋在皮下面。平的。她把手翻回去。 「我七十八。你爸五十四。他是我生的。他走的时候说我年轻了不认识自己了。是说我。你妈。」 她停了一下。灶台上的灯在粥的蒸汽里晃了一下。 「但你爸是我生的。他的身体从我肚子里出来。我比你妈多吃二十六年饭。我比他多吃二十四年饭。他都能看出来自己老婆变年轻。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你妈的脸。你姐的脸。你外婆的脸。我看了一个下午一个月。我不用问粥里有什么。问你。问你妈。都一样。」 她把手放在那只空碗上。手指在碗沿上走了一圈。和外婆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不要你告诉我。我自己说。粥里是精液。是你的精液。你妈喝了四个月。你姐喝了四个月。你外婆喝了四个月。你爸打电话说粥里有东西。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他问我。我没说。因为我说了。他就回来了。他回来。你妈不能继续年轻。」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现在我说完了。你来告诉我。我能不能喝。」 厨房里。粥还在滚。咕嘟。咕嘟。泡鼓起来。破了。很久。又一个。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碗沿上。七十八年。毛巾厂二十年。把我爸从肚子里生出来。抱着他坐月子。给他洗尿布。送他上学。他结婚那天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红棉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 「能回来就行。」 她把手从碗沿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隔着毛衣。按了一下。放下来。 「给我舀一碗。」 我把勺子从锅里拿出来。舀了一勺粥。稠的。米粒已经碎成了粉。白浆子在勺子里安安静静地。我把勺子悬在她的碗上。手一斜。粥落下去。嗒。第一股粥砸在碗底。 她把碗端起来。两只手。七十八年的手在碗两边。碗底烫着她的掌心。她低头。嘴唇贴在碗边上。吸了一口。咽下去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喉骨上那圈年轮一样的褶跟着喉结上去。下来。她闭上眼。碗还在手里。嘴唇还贴在碗沿上。 她睁眼。眼睛里那层浑的全散了。是第一次。四个月的第一口。从她眼睛里那层浑的散掉开始。她的眼白在黄灯下面。是清的。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灶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背。翻过去。手心。青筋还在。茧还在。拇指下面那块肉还是瘪的。但她的手指伸开了。五根手指自己伸开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从指尖看到指根。 「烫。」她说。就一个字。然后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毛衣按了一下。「里面。从喉咙到胃。烫了一下。不是粥的烫。是。」她停了。没说下去。自己闭嘴了。 姐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奶奶旁边。站着。低头看她。奶奶抬头看姐。姐的脸。二十四岁。四个月前她不是这样的。 「奶奶来了。」姐说。 奶奶没有应。她把放在小腹上的手抬起来。放在姐的脸上。手背上的青筋贴着姐的颧骨。七十八年的皮贴着二十四岁的皮。她看了很久。把手收回去。 「你也是。喝了四个月。」 「是。我在喝。」姐说。 「每一天早上。」 「每天早上一碗。」 奶奶把手放回碗上。碗里还有半碗粥。她端起来。不吸了。大口喝。一口气。三口喝完。碗底空了。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的茧刮过嘴唇。然后她把手翻过来看手背。湿的那一道在她手背上。亮的。 她把那只手放在灶台上。看着五只碗排成一排。一只空的。四只干的。粥的蒸汽在五只碗上飘过去。 「五碗粥。」她说。 谁都没有动一下。 外婆站起来。走到奶奶旁边。没有拐杖。她站在那里。比奶奶高半指。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并排。两个七十五岁以上的女人。一个是喝了四个月的。一个是刚喝第一口的。外婆把手放在奶奶肩膀上。按了一下。手指在灰毛衣上陷下去。松了。 「明天。」外婆说。 「明天。」奶奶说。 她转身。拿起椅子上的棉袄。穿上了。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围巾。她低头系围巾的时候妈的刀又开始切葱。笃。笃。笃。节奏慢了半拍。 奶奶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建国说下礼拜回来。你爸。」她说。对着门框说的。走出去。走过客厅。拉开门。门在她背后关上。脚步声踩在砖路上。和上次一样轻。但快了。比来的时候快了。 厨房里。锅里粥已经扑了。米汤从锅沿淌下来。白的一溜。淌到灶台上。淌到五只碗中间。泡还在鼓。鼓起来。破了。 姐拿起勺子搅锅。搅了三下。放下。看着灶台上那张叠了两折的纸。 「下礼拜回来。」 没有人说话。窗外桂花树的秃枝在风里摇了一下。一月的风从门缝下面钻进脚背。凉的。 外婆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粥喝了。站起来。走出去。脚步声往一楼房间去了。拐杖还在墙边。她又没拿。 妈把切好的葱拢到案板角上。刀放在旁边。转头看我。她的眼睛在黄灯下面。四十岁的眼睛。那层光里的东西没变。四个月前第一口粥时她问「味道不对」。现在她不问了。她把围裙解了。放在灶台上。走出去。上楼梯。脚步在木楼梯上。一节一节。门关了。没锁。 姐还站在灶台边。白T恤。赤脚。头发散着。她低头看那五只碗。手指在碗沿上走了一圈。抬头看我。 「五碗。他养得起吗。」 我看着那张叠了两折的纸。在灶台上。纸边上沾了一滴粥。白的一块。干了。 「我养得起你们。」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边。转身上楼。赤脚踩在木楼梯上。没有声音。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锅里粥还在滚。泡鼓起来的速度慢了。锅底的焦味往上翻。我把火关了。蓝的火舌熄了。米汤在锅沿上凝了一层皮。 五只碗在灶台上排着。一只碗底还有半口粥。奶奶剩下的。碗沿上留了一道她的嘴唇印。干的。在她的手背上也有一道。那滴手心上的湿也干了。 窗外的天全白了。巷口那辆破公交在远处突突响。柴油味从门缝里挤进来。还有三天。或者四天。或者五天。说下礼拜。下礼拜从哪天开始算。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打开。爸的字。钢笔。蓝色墨水。纸是单位信笺。抬头印着「顾建国」。他写了两行。第二行的墨在第一行还没干的时候就叠了。洇了一块蓝的。 我把纸叠回去。两折。放进口袋里。 客厅的茶几上。昨天的四只碗还在。碗底的米油干了。裂成碎块。碗沿上几道印子。分不清谁的嘴唇。我把碗收了。五只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冲到第一只碗上。米油的碎块浮起来。转了一圈。沉了。 下礼拜。爸。他说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喝。他说想通了。 我关了水。碗还在水池里。没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