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新房间
钥匙是陈述自己配的。
学校附近一片老小区,六层楼梯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灰了一个色号。他租的那间在三楼,朝北,窗户对着小区的垃圾站。中介说夏天可能有点味道,但冬天没关系。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陈述用暑假打工攒的钱付了前两个月。
搬家那天是一月第一个周六。陈述从宿舍把行李箱拖过来,赵峥帮他搬了一床被子。赵峥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折叠椅。厨房在阳台上,厕所是蹲坑,热水器是老式的燃气款,打火要拧三下。
“这地方比你宿舍还小。”赵峥说。
“够了。”
赵峥没再多说。他把被子放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暖房礼。走了。”
林知意是下午到的。她对林月说学校宿舍寒假要封楼,申请了假期留宿。林月看着她收拾行李,把冬天的衣服叠进行李箱,把陈述那件深蓝色T恤放在最上面。林月没有戳穿。她帮林知意把行李箱提到门口,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然后回厨房继续洗碗。
陈述在楼下等她。他接过行李箱,把手缩进羽绒服袖口里暖了一下,然后拖着她往公交站走。林知意穿了一件浅蓝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深灰色围巾,是陈述去年冬天给她买的。围巾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蓝线,和她手机壳的颜色一样。
公交车摇摇晃晃走了半小时,下车之后又走了几百米。林知意拉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那栋灰扑扑的楼。墙根有裂缝,楼道灯是声控的,要跺脚才能亮。
“你选的。”她说。
“预算之内离你学校最近。走路到师大东门大概一千三百步。”
林知意嘴角动了一下。他又数了。
上楼的时候行李箱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响。三楼那扇门是旧的木门,门锁有点涩。钥匙插进去要往左转两圈才能开。林知意看着他把门推开,里面是那个小小的单间。窗户朝北,冬天的阳光进不来,但暖气片是老式的铸铁款,用手摸是热的。
陈述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开始铺床单。他铺床单的方式和每次她在家里看到他铺时一样,先塞四角,再拉中间。枕头只有一个。他把枕头放在床头,调了一次位置,往左挪几厘米,又往右挪两厘米。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调枕头。
“你以前调两次是因为右边是墙。现在床两边都空着。”
“习惯了。”陈述停下手,把枕头往中间又挪了一下。
晚上,林知意把自己的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陈述的衣服已经挂了一半。衣柜虽然旧,但左右两扇门都歪了。他把她的毛衣挂在他的T恤旁边,中间留了大概一厘米的空隙。她看到那个空隙,把她的毛衣往左挪了一厘米,挨住他T恤的袖子。
林月的便签,那张“晚饭在冰箱,自己热”,已经被她揭下来夹在日记本里,现在她把它重新贴在冰箱上。这个单间的冰箱是一台小单门,二手的,压缩机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便签纸在冰箱门上贴不牢,边角翘起来。陈述看到之后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透明胶带,把便签四角贴紧。
两个人一起站在冰箱前看那张便签。字迹已经有点洇了,是从去年夏天一直留到现在的。
然后林知意把铁盒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来。空润喉糖铁盒有点变形了,盖子不太好开。她在床边蹲下,把铁盒塞进床底最里侧。和在家里时一样,藏在冬衣纸箱的最底层。陈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件事,没有帮忙。她知道怎么藏东西,他从第一天就知道。
搬进来第一晚,他们在那张会响的二手床上做爱。
床垫是房东留下的旧席梦思,弹簧已经松了,人坐上去就会陷一个坑。陈述俯身撑在林知意上方时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那种清脆的金属弹跳,是旧弹簧被压缩到极限时慢放般的嘎吱声。
两个人都僵住了。陈述的手还撑在她肩膀两侧,他的脸离她大概二十厘米,她的嘴张着,上下唇之间还保留着接吻中断时的空隙。然后林知意先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陈述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自己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林知意笑出声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声,每次持续不到一秒,断断续续的。她笑的时候锁骨下方的皮肤在跳,颈静脉切迹那里在抖,和上次她在他房间说“你这人”时的笑一模一样。
陈述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从弯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弧度。
“你在笑。”
“你也在笑。”
“这床太响了,”林知意用手背盖住眼睛,肩膀还在轻轻颤,“比上次在沙发上还响。我们以后要怎么在它上面做爱啊。”
“慢慢来。”
陈述把她的手从眼睛上拿开,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她的锁骨在他嘴唇下还在因为残余的笑意而轻轻抖着。
床垫又响了一次。这次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单人床只有一米二宽,比陈述宿舍的床还窄了十厘米。他翻身的时候差点掉下去,林知意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往回拉。她的手指掐进他肱二头肌外侧的皮肤,陈述重新调整重心,床垫再次发出抗议。
“你差点掉下去。”
“没掉。”
“我再拉慢一秒你就掉下去了。”
她说话的语气和说“你还量了”那次一样。陈述没有反驳。他低头亲掉她嘴角还挂着的那一点笑意。
进入的时候床垫响了两声,一短一长。陈述用极慢的节奏移动,比她在他房间里指定的慢还要再减半速,每次推进约两厘米,退出一半,再推进。床垫在慢节奏下只会发出间歇性的低吟。和每次他们在陌生环境里做爱一样,她在适应空间的声音,也在用身体重新确认他的存在。她的腿夹住他的腰侧,脚后跟勾在他大腿后侧,位置很准。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拇指压住了肋骨下缘那个敏感点,但这次他没有弹开,她的身体也没有颤抖。
陈述做完之后从她身上退出来。床垫响了一个串声,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在收针。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墙角,从灯座附近歪歪扭扭地延伸到暖气管道旁边。
林知意先开口了。
“跟你们家的方向还是不一样。”
“新裂缝。”
她侧过身,把陈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后背上。“这个地方是我们自己的。墙薄,床会响,衣柜两扇门都歪了。但它是我们第一个不用锁门的地方。”
陈述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拇指在她脖子上那颗痣上轻轻压了一下。
“衣柜的门都歪了。和你之前两个房间都一样。”
“是你运气不好。你住的房间衣柜都有问题。”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等我们有更好的房子,换一个左右都正的大衣柜。”
“这个就好。歪的我用膝盖顶习惯了。你每次关门也都知道用膝盖顶一下。”
陈述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墙上,和以前在家里一样。林知意的掌心也从另一侧贴上去。但这次两个人之间没有墙,他的手掌直接贴在了她的后背上。掌心压住那道疤的凸起。七厘米,右肩胛骨下方。
“这次不用穿墙了。”
“嗯。直接是你。”
陈述的拇指在她的伤疤上来回划了两次。窗外垃圾站的猫在嚎春,暖气片有水流声。这是他们在自己空间里睡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