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他的七天
陈述在宿舍的第一个晚上没有睡。
赵峥的鼾声从下铺传上来,隔壁宿舍的键盘声还在继续。他躺在床上,手习惯性地往右侧伸,碰到了墙。墙是凉的。墙那边不是林知意的房间,是隔壁宿舍的衣柜。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手机屏幕亮了。林知意发来消息:“你到了吗。”
“到了。床铺好了。枕头调了两次。”
“朝右偏了一点。”
“对。”
“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天花板是新的,没有裂缝。宿舍里有一股没散尽的油漆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的是家里那条走廊。她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他的毛巾挂在门后,还没干。
第二天晚上,陈述在宿舍洗手间里洗了澡。公共浴室,隔间,没有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他用了自己那瓶没味道的肥皂,洗完之后把毛巾挂在床沿的栏杆上。毛巾是新的,深灰色,林月在他开学前往行李箱里塞的。不是家里那条起毛球的旧毛巾,但挂上去的角度和在家时一样,从门后换到了床沿。
赵峥问他:“你每天晚上看手机,跟谁聊天?”
“家里人。”
“你继妹?”
“嗯。”
赵峥没追问。他在下铺翻了几页编程书,然后关了台灯。陈述看着手机屏幕上林知意白天发的消息:“今天我妈做了红烧排骨。味道不如你上次热的。你热了三分钟,她热了五分钟,肉老了。”
他打字:“排骨热老了就加点水。微波炉转之前洒一点。”
秒回。“你还没睡。”
“睡不着。隔壁很吵。”
“我这里隔壁没有声音。你毛巾还在门后挂着。我今天早上进去看了。已经干了。”
陈述看着这条消息。她又在数。数他走了几天,数毛巾什么时候干的,数排骨热了几分钟。和他一样。
第三天。陈述在食堂吃晚饭,赵峥坐他对面,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盖浇饭。陈述点了红烧排骨,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肉太柴,酱油放多了,微波炉热过头。他把盘子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给林知意发消息:“食堂排骨不如你妈做的。你上次说我热了三分钟刚好。这边大概热了六分钟。”
她回:“你又数。”
“跟你学的。”
周五晚上,赵峥和另外两个室友去校外吃烧烤,问陈述去不去。陈述说肚子不舒服,留在宿舍。宿舍空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肚子不舒服,只是不想和人说话。
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林知意两个小时前发了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抱着你T恤睡的。薰衣草味太浓。你的味道快没了。”
他没有立刻回。他在想她说“你的味道快没了”时的表情。大概不是哭,她的眼泪很少为这种事掉。但她会咬下唇,和第一次做爱时咬到发白一样。
他打字:“哪件T恤。”
秒回。“深蓝色那件。领口有点松。你去年暑假常穿的。”
“那件。左边袖口磨了线。”
“对。T恤上的肥皂味快没了。你用的肥皂没有味道。但我知道是你的。”
陈述看着这条消息。他的肥皂没有味道,用了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闻不出来。但她闻得出来。不只是栀子花洗发水,她连没有味道的味道都能分辨。他打字:“你把T恤从衣柜里拿的。”
“对。你妈收拾你房间之前我就拿了。放在我床底那个纸箱里。和铁盒一起。”
陈述的喉结动了一下。“铁盒还在。”
“铁盒里是你写的那两张纸条。不问了。好。还有半块橡皮、美工刀、学生卡。”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些东西她全留着。纸条上的字是他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纸是从笔记本上随便撕下来的便签。他说“不问了”,她说“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还在走廊上接吻,还在发烧的夜晚攥手指。
他打字:“你留着纸条。一年半了。”
“留着。你衣柜里不穿的衣服我也留着。以后你再走,我把你整个衣柜搬进我房间。”
陈述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了第一天搬进来时帮她搬箱子的场景。她说“隔音怎么样”,他说“不太好”。她问“怕吵吗”,他说“不是”。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变成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的原因。他打字:“不会一直走。很快就回去。”
第四天。
陈述在图书馆写代码写到闭馆。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跑道上有几个夜跑的人,身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上次和林知意在电影院出来之后她说“这是约会”。她现在在家,可能正在他房间里,坐在他床上,抱着他的T恤。
他回到宿舍,室友都睡了。他躺在床上,手指上还残留着键盘的触感,指尖微麻,指腹上有键帽边缘的轻微印痕。他闭上眼睛,指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慢慢走:伤疤最上端在第五胸椎,斜向右下约十五度。第一段表面粗糙;第二段中间两厘米凸起约半毫米,像旧硬币的边缘;第三段颜色变浅到末端几乎平齐。七厘米,他描过无数遍。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描。
然后是她的腰侧。最下面那根浮肋的弧线,拇指压上去时她的腹肌会绷一下。然后是她的锁骨,外侧端那个很小的骨性凸起,嘴唇贴上去时她的颈静脉切迹会微微凹陷。然后是脖子右侧那颗痣,直径不到两毫米,下颌线下方约三厘米。他含住那颗痣时她的喉结会动,声带会发出一个很轻的、介于呼吸和话语之间的气流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她在沙发上说“今天是我主动来的”,在他叫了她名字之后说“没人这样叫过我”,在凌晨两点发消息说“我害怕”,在电影院最后一排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勃起的过程很快,但陈述没有立即动手。他只是躺着,让意识继续往下走。她第一次高潮时阴道内壁从深处往外推了三波,第一波最强,从最深处推出来,几乎把他挤出去一截,第二波稍弱,第三波更弱。她每次高潮后睫毛都会挂着水,不是哭,是身体太满溢出的应激反应。她的泪。上次在他床上叫了四次她名字后,他感觉到了锁骨外侧端上方那滴热的泪。三十七度,刚好和体温一致。
他把手从床沿移下来。不是粗暴的,是那种不想吵醒下铺赵峥的、克制的机械动作。脑子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碎片。痣、疤、锁骨、眼泪。她上次抱着他T恤说“你的味道快没了”时写字的笔迹,压笔比平时重,纸背面应该有凸痕。她在电影院最后一排手指停了放在他拉链旁边不敢再往上的犹豫。她在厨房里挪开酱油瓶时不看他。她凌晨发“我害怕”后他推门进去时看到的画面:她坐在床角,背靠墙,膝盖蜷在胸前,瞳孔放到最大。
陈述的呼吸变快了。不是加速手里的动作,而是那种被记忆攫住的窒息感,她不在,她在家,她抱着他的T恤,她的味道在枕头上快消失了。他咬住后槽牙,闭着眼睛,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她的后颈。不是痣,不是疤,是发际线边缘那些很短的、翘在耳后的细碎头发。他伸手去拨那些头发时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总会颤一下。他把精液接在纸巾里,揉了扔进床头的垃圾桶。
呼吸慢慢降下来。宿舍里只剩下赵峥的鼾声和隔壁宿舍隐约的键盘声。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很窄的银灰色矩形。陈述没有立刻清理,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想起刚才射精前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她的身体,是她的手,放在墙上。和他隔着一米二的墙和三十厘米的空气层。那只手的指节凉凉的,指尖有倒刺,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白线。
他在黑暗里拿起手机打字:“等我。”
发送。屏幕显示时间:凌晨一点十九分。
秒回。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快到像是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这个对话框亮起来。两个字。
“多久。”
陈述看着这两个字。她没问“等什么”,没问“为什么”,只问多久。就像她数所有的东西一样,毛巾拧三把、疤长七厘米、一千三百步。他现在给了她一个时间变量,不是空的承诺,不是“我会回来”,而是“等我”,她需要知道参数。他打字:“不会太久。”
她秒回:“多久都等。你上次说不会太久,我想你是说真的。”
陈述看着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胸口。隔壁键盘声停了,赵峥的鼾声也停了。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声。他闭着眼睛,想着她发“多久都等”时的呼吸频率。大概每分钟比平时快一点。锁骨下方的凹陷每次吸气都在加深。她大概没有哭,但她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等着他的下一条消息。
第五天。
陈述上午有两节专业课。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编译器的黑底白字。课间时他拿起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张照片,教室窗外的风景,几栋教学楼和一块草坪,草坪上几个学生在晒太阳。
她回了一张照片。他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他的灰色T恤和她的白色短袖,并排挂在晾衣架上,中间隔了大概一厘米。和第一天早上浴室里那两支牙刷的距离一样。
“今天太阳好。把你T恤又洗了一遍。薰衣草味被我洗掉很多。快变回你的味道了。”
陈述放大照片。灰色T恤的袖口那根磨出的线头还在,没有被她剪掉。她说过每次都会帮他把线头往里掖,而不是剪掉,因为知道他习惯了它在那个位置。他打字:“线头还在。”
“掖进去了。没剪。”
第六天。师大开学典礼。陈述没有课,在宿舍里写作业。手机屏幕亮了,林知意发来一张照片,师大体育馆里坐满了穿校服的新生,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下面附了一句话:“开学典礼。校长讲话太长。我在最后一排偷偷给你发消息。”
陈述打字:“最后一排。你选座位跟我一样。”
“跟你学的。靠窗、靠后、靠角落。看电影也这样。”
“你快变成我了。”
“不是变成你。是习惯了你。你不在,我把你的习惯先借来用用。等你回来还给你。”她顿了顿,又发了一条。“明天。我数完了。”
陈述看着“明天”这两个字。他抬起头,宿舍窗外可以看到计算机学院的自行车棚,蓝色的顶棚。和她在街景地图上看到的一样。明天他回去拿冬天的衣服。那个借口是上次在电话里跟林月说的,他故意把毛衣和厚外套留在衣柜里,给自己留了一个回去的理由。她知道。她数到了明天。
他打字:“明天。”
秒回:“你上次说‘等我’。我等了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