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父亲
陈述坐在小区长椅上。篮球场旁边的长椅,铁质扶手,木条座面掉了漆。他刚才在这里看几个小孩投篮,现在球场空了,灯也灭了。手机屏幕亮着,赵峥发来的消息:作业截止日期提前了。他没有回。
今晚没有蟋蟀。九月底的夜晚已经凉了,草丛里的虫鸣稀薄了很多。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宿舍钥匙的金属齿。他应该回学校,公交车还有末班。但他没有站起来。从家里出来之后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近一个半小时,看着球场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直到路灯接管了最后一点日光。他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等父亲追出来骂他,可能是等林月开门,可能是等林知意发消息告诉他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但手机一直没响。林知意没有发消息。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家里的方向来的,是从小区侧门那边走过来的。脚步很沉,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普通人长半拍。陈述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陈建国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把一罐可乐放在陈述手边。罐子已经在空气中晾得半温,是他从家里冰箱取出来走了这段路之后的温度。
陈述没动那罐可乐。陈建国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气泡的声音在安静的球场旁边很响。他把罐子放在膝盖上。父子俩并排坐着,面朝同一个方向。篮球架在路灯下投出两个重叠的菱形影子。谁都没有看谁。
陈述小时候,陈建国就是这样和人说话的。并排坐着,不面对面。他修过那么多承重墙、框架梁、剪力墙,但面对儿子时他唯一懂得的语言是不看对方的眼睛。陈述不需要他看。他能等。
“你妈走的时候,”陈建国开口了,“你才七岁。不是十二岁。十二岁是你后来记混了。她走的时候你七岁,上小学一年级。那天从医院回来,你没哭。我也没有。”
陈述记起来了。不是十二岁,是七岁。他之前也记错了。
“后来这些年,”陈建国继续,“我以为你不会哭了。你考了多少分你不笑。你上台领奖你不笑。你过生日我忘了买蛋糕你也不恼。我想这孩子跟他爸一样,把东西压进去了。你妈走后我再没见你掉过一滴眼泪。”他把可乐罐转了半圈,罐子上的冷凝水珠沿着铝皮往下滑,滴在他裤腿上。“但刚才在饭桌上,你说‘全部’的时候。你的眼睛不是干的。”
陈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没有抖。但眼眶边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湿度,风一吹就干了。他以为没人看到,林月在看林知意,林知意在抢着认那只铝膜包装。没有人看他。但他爸看到了。
陈建国把可乐罐放在长椅上。他转过来看着陈述,陈述也转过头去,接住了父亲的视线。陈建国的眼眶不红,面容还是和刚才在饭桌上放下筷子时一样,沉默、笨拙、不知所措。他抬起手,很重地放在陈述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陈述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手没有移开。
“那姑娘不容易。她那么小的时候就挨打,没被打垮。林月也不容易。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认识,凑成这个家。她小时候没人护她,现在有了。你想护她,我看出来了。刚才在饭桌上你说‘全部’,她马上说‘是我自己’。两个人都抢着。你妈以前也是这样。你发烧的时候她一夜一夜不睡。我只是不说。”
陈述的喉结动了一下。“爸。”
“你不用解释。”陈建国把放在他肩上的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你跟我说不是外人。我听到了。那天在厨房你跟她妈说这句话,态度很正。但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说什么。”
“你对她是认真的吗。不只是现在,不只是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个在一起。是你想好没有。她妈嫁给我的时候我们谈到深夜,谈的事不是彩礼。是怕。怕再来一次以前的日子。怕被再次辜负。她跟我说怕,后来又说陈建国我不怕你,我相信你。我就想,这个女的好不容易信了一个人,我不能辜负。你也是。这孩子信了你。她要的不复杂,是一个不会辜负的人。你不能做不到。”
陈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有几粒球场飘过来的细沙。他握紧拳头,沙粒硌在掌纹里。
“我想好了。”
陈建国没有再问。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拿起长椅上那罐没怎么喝的可乐,看了一眼陈述旁边那罐还没拉开的。“你的没喝。”
“不渴。”
陈建国把那罐没开的可乐放回陈述手边。“拿着。回学校路上喝。”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今晚回学校。家里我跟你林姨说。”然后继续走,脚步和来时一样沉。篮球场旁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上。陈述看着父亲的背影。他以前从背后看过这个背影很多次,在工地上、在家里走廊上、在母亲葬礼结束后他从殡仪馆出来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这个背影从没弯过。但今晚,陈建国走出球场侧门时弯了一下腰,不是老,是把什么东西从地上捡了起来。一只空的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
陈述低下头,把那罐常温的可乐打开喝了一口。甜的,气泡在舌面上炸开。和以前父亲给他买的第一罐可乐味道一样。那年他还是小学生,刚考完期末,父亲从工地回来,把一罐可乐放在他书桌上,也是常温。他当时想,常温可乐不如冰的好喝。但他还是喝完了。这次他也喝完了。
林知意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陈述走后她没有哭。她先去了洗手间,用陈述教她的方式把毛巾浸了冷水拧干贴在额头上降温,然后回到房间,把床底那只写着冬衣的旧纸箱重新搬出来打开。箱子里还是那些东西,叠好的毛衣、羽绒服、棉袜、毛线帽。她伸手把最底下那个空纸巾盒拿出来,铁盒旁边少了那个小塑料袋。母亲已经拿走了。她把铁盒打开,里面是半块橡皮、一把旧美工刀、学生卡、一个润喉糖铁盒、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她取出纸条打开。
是陈述写的那张。不问了。好。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她听到走廊里母亲的房门打开了。脚步声不是往她房间来的,是往大门方向。她放下笔,推开自己的房门。
林月站在玄关。她已经换上了出门的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和手机。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林知意站在走廊尽头。母女俩隔着整条走廊对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两头各一扇门,中间隔了大约一米二的墙。但今晚这条走廊被饭桌上那场对话碾得面目全非,每一寸木地板都还回荡着陈述的“全部”。
林知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想喊妈,但这个字她喊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带着这种不能言说的事情喊过。她怕这一次喊出口,这个字就不一样了。
林月看着她。女儿站在走廊那头,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指攥着睡裤的布料。和她第一天搬进这个家时陈述描述的一模一样:太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T恤都能看到。这个女儿被家暴了这么多年没有倒下,在课桌底下用美工刀割自己的腿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噩梦里无声地叫救命。林月后来听到了一些事情,不是从女儿嘴里,是从隔壁房间的对话里漏出来的碎片,是从陈述的毛巾和便签和凌晨的脚步声里拼出来的。她想到女儿这些年受的苦,想到自己没能早点带她走,想到她唯一相信的人是一个不会辜负的人。
“妈。”林知意终于说出来了。声音还在,但尾音已经碎了。
林月站在原地。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手机也放下。她走过去,把林知意拉进怀里。林知意的脸埋在母亲肩膀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你小时候,”林月说,“那个男的打你,我拦不住。后来你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腿,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在学校走廊上给你跪下,说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不用,”
“你让我把话说完。你在我眼皮底下长大了,我没护好你。你哭了不让我看,疼了不让我管。我怕你变成我。我怕你学会的只有忍耐。但刚才在饭桌上,你抢着说‘是我自己’。你不是我。你是在为自己争取。你被打了十几年都没碎,你在陈述身上找到了我不会碎的东西。你是我女儿。你比我有勇气。”
她顿了顿,退后半步看着林知意的眼睛。
“我在阳台站了一晚,不是反对你们。是在想,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你信任。我看过他帮你拧毛巾,看过你把筷子摆成他说过的方式,看过他从不说你可怜,看过他把你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需要同情的人。他刚才说‘全部’的时候,眼睛不是干的。你跟陈述在一起,不是在重演你妈。你们是你们自己。”
她把林知意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上,轻轻拍了拍。
“你去追他吧。”
陈述在公交站等末班车。手机亮了一下。林知意发来消息:“你在哪。”
他打字:“公交站。末班车还有七分钟。”
“别上车。”
他抬头。公交站对面的人行道上,林知意站在路灯下。她还穿着那件睡觉的T恤和棉质短裤,但脚上套了一双运动鞋,鞋带没系。头发散在肩上,有几根被夜风吹到嘴角。她弯着腰喘气,锁骨下方的凹陷起伏很快。
陈述站起来。林知意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的眼眶是红的,但不湿。睫毛没有黏成簇,只是下眼睑上有一圈很淡的余粉。
“你爸找到你了。”她说。
“嗯。”
“我妈让我来追你。”
“她?”
“她给我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自己没找到。她让我追你。说末班车还没到的话把你截住。她让我追你的时候喊你的名字,说不要只是追,要喊。她让我叫你陈述。”她的声音越来越快,每句话之间的停顿越来越短。“她还说你们两个不是她和我爸,你们是你们自己。她说你们不一样。”
陈述看着她。她把鞋带踩在脚底,左脚那只鞋都快掉出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把气理顺了一次,然后叫了他的名字。
“陈述。”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声母都发得很完整,和第一次在他床上他说全名叫她知意时一样。不是试探,不是请求,是确认。
他把林知意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住他外套背后。夜风从大学城方向吹过来,带着食堂残留的油烟味和图书馆空调外机的嗡声。他低头吻了她的头顶。头发里还有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