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 申请表
又过了一周。
周一的晨会,赵若华在布置本周工作时,顺口提了一句:“下半年全市营商环境专项督查,办公室这边要出一个配合方案。林屿,这个事你牵头。”
林屿应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聚了一下,又散开了。专项督查的配合方案通常是由副科长级别的科员负责牵头。她只是科员。赵若华把这个任务给了她,要么是因为办公室副科长这个位置暂时空缺、需要有人顶上,要么是某种表态。
林屿没有多问,说了句“好的赵主任”,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上午,她在整理督查方案框架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那头是周敬棠的声音,声音比正常打电话时低一点,像是用肩和耳侧夹着听筒,手在翻什么东西。
“小林,你那个培训计划看了没有。”
“看了。”
“有感兴趣的科目吗。”
林屿握着听筒,沉默了一秒。她想到了那门课,机关干部的沟通艺术与组织协调能力提升。不仅仅是因为那门课的课程名称在纸张的折痕位置上,是因为她确实觉得那门课对现阶段最实用。但她也知道,“沟通艺术”这四个字在机关语境下有弹性很大的解读空间。
“第三门课,沟通艺术与组织协调能力提升,我觉得比较贴合目前的工作需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敬棠说了一个字:“行。”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然后电话挂断了。
林屿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一下。她说的是服从工作需要,但他听到的是别的意思,她知道他能听懂。
周三下午,赵若华拿了一份表格过来,走到林屿工位前,放在她桌上。
“把这张表填一下,下班前交三楼。”
林屿低头一看,是一张干部培训报名申请表。表格的抬头已经打印好了,培训名称、培训时间、授课单位都是填好的。只差一个签名栏,学员签名,签完以后还有一栏,单位意见,负责人的签字和盖章。
单位意见那一栏还是空的。
林屿看着那个空格,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笔,在学员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把表格送到三楼。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敬棠正在接电话。他看了她一眼,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桌面,意思是“先放那里”。林屿把表格放在他桌上,退出来,带上门。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回二楼。
下午五点半,林屿又去了一趟三楼送材料。经过周敬棠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她透过门缝看到那份申请表还放在他桌角,学员签名栏下面,单位意见那栏仍然是空的。
他还没有签。
林屿继续走过去了。她没有停下来,没有推门进去问。她告诉自己,领导有领导的时间表,签一个表需要走流程,不一定是他本人签,可能要经过分管领导,可能要等办公会。说不清。但那份表格放在他桌角没动,这个画面还是被她存档了。
第二天上午,林屿再去三楼的时候,发现那份申请表不见了。他桌上没有,桌角也没有,文件夹之间也没有。她无法判断是签完了转到人事科了,还是被他收进抽屉了,还是别的什么处理方式。她没有问。
周四下午,全局中层以上干部有一个闭门会,议题没有公开。林屿这种级别的科员不需要参加也不该知道内容。但她在下午三点左右去三楼送文件的时候,看到会议室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听不清楚。她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走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以后,她照常坐在工位上,继续写那份专项督查的配合方案。写到第四部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那扇门应该还没有开。
五点,小吕开始收拾东西。五点十分,老刘走了。五点二十分,江一帆也走了,走之前问了一句“林姐还不走”。
“还有点东西写完就走。”
江一帆没再说什么,走了。林屿继续打字。她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她手头的材料不需要今天写完,明天上午交就行。但她没有站起来走,因为她觉得今天可能会发生点什么,或者并不觉得,只是不想把那份还没签的申请表当作悬念带回家。
五点四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闭门会散了。林屿听到了椅子推动的声音、几个人的交谈声、有人笑着说了句“那就这么定”,然后脚步声往各个方向散开。
她听到了周敬棠的脚步声。他的脚步节奏很快,像是赶着回办公室拿什么东西。脚步声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上,走到三楼,然后是一串钥匙的声音,门开了,然后门关上了。
林屿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停在段落的最后一句话后面。
五分钟后,她的内线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
“小林,你上来一下。”
周敬棠的语气和平常没有区别。简短、清晰、不带情绪。林屿说了句“好的”,挂断电话,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戴那条锁骨链。
她走上三楼的时候走廊是空的。她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周敬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没有合上。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看她进来以后,他把笔帽盖上,放在桌上。
“你的培训申请,我签了。”
他拿起桌面上那份表格,递给她。
林屿接过来。学员签名栏下面是她的字迹。单位意见栏,盖了局里的公章,周敬棠在公章旁边签了“同意”两个字,下面是他的签名,一个带潦草的“周”字。
签了。
她指腹压在纸张边缘,感觉到签字笔墨迹已经完全干了。不是刚签的,是签了一段时间了。可能是昨天签的,也可能是今天上午签的。
“培训是下个月,具体时间地点人事科会通知你。”
“好的,谢谢周局。”
她说完这句话,以为他会说“行了你去忙吧”,然后她就可以走。但周敬棠没有说那句话。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不是在工作状态,也不是在私人状态,介于两者之间,像是一个人在做了一个决定之后,想确认一下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
他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林屿。”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小林”,是“林屿”。这个变化让她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这个培训名额,是按正常程序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重音落在“正常程序”四个字上。林屿听懂了。他在告诉她,名额是通过正常渠道申请的,审核流程完整,如果有任何人问起,不会留下破绽。同时,他也让她知道,他知道她听得懂。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稳定而平静。
“我知道,周局。”
她说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申请表,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二楼,她把申请表复印了一份,原件按流程交到人事科。复印件折好,放进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那本记事本下面。
然后她坐回工位上,面对着电脑屏幕,专项督查配合方案还差最后一部分。她把手放到键盘上,继续打字。打到一半,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
五楼新楼的窗户反射着灰蓝色的天光,云的形状清晰可见。她在那个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半透明的、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
她低头继续打字。但她知道,今天之后,她站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上。不是行政级别上的,是心理上的。那张签了字的申请表,是一张收据。她递交了一份申请,对方在上面签了一个名字,这事完成了。至于他用什么样的视线看她、在签字前考虑过什么、为什么选了她而不是别人,这些问题,她不再深究,全部存档,暂且不提。
她不是不想知道。她是还没准备好面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