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 发言记录

晋升名单 · 〖Yulu〗〖官场潜规则 · 约 355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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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第二天,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不急不缓的秋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旧教学楼特有的霉味。林屿撑着伞从宿舍走到北楼,球鞋踩在积水的水泥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细窄的丝巾,遮住了锁骨,也遮住了那个不存在的线头。   上午的课是“组织协调能力提升”,讲师是一个从市委组织部退下来的老处长,姓葛,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说话带着沙哑的烟嗓。他不讲理论,讲的是他自己三十多年的工作经历,讲他当年怎么协调三个部门联合执法,怎么在一次拆迁矛盾中把七方代表叫到一张桌子上谈了三天三夜,怎么在领导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把两份方案都写出来、让领导自己选。   林屿听得入神。这个人讲的不是方法,是直觉,是那种在体制内浸泡了几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肌肉记忆。他在讲“协调”的时候,说的不是流程,是人性。   “协调的本质不是分蛋糕,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拿到了最大的一块。”   林屿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加粗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葛处长端着茶杯在走廊里抽烟。林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了一个问题:“葛老师,您刚才说协调的时候要‘让领导自己选’,但如果两个领导意见完全相反,怎么办?”   葛处长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女人是真的想问还是套近乎。然后他吐出一口烟,说了一句让林屿记了很久的话。   “意见相反,不等于立场相反。你把意见往上一级推,把立场往下一级拉。意见是桌子上的,立场是桌子底下的。你把桌子底下的东西清一清,桌子上的事就好办了。”   林屿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已经够她消化很久了。葛处长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你这问题问得不错。你是哪个局的?”   “规划局的。”   葛处长“嗯”了一声,把烟蒂按灭在走廊的沙盘里,转身走进教室。他走之前,林屿听到了他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味什么。   “规划局。周敬棠手下的人。”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周敬棠手下的人。这个标签从葛处长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含义,像是说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被人一眼就辨认出来了。   下午是分组讨论。这次讨论的主题是“跨部门协作中的沟通障碍与对策”,分了五个组,每组八个人。林屿被分到了第二组,和她同组的有一个住建局的副科长、一个生态环境局的科员、一个发改委的年轻干事,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讨论开始前,每个人有两分钟的自述时间。住建局的副科长先说了,说了一堆关于“信息共享平台建设”的套话。生态环境局的科员讲了环保执法中遇到的部门推诿问题,讲得比较实在但缺乏条理。发改委的年轻干事一直在看手机,发言只用了三十秒。   轮到林屿,她把昨天案例研讨的发言做了延伸,以“信息不对称”和“责任边界模糊”两个维度作为切入点,然后举了一个她工作中遇到的真实案例:某项目用地规划审批,涉及规划局、国土局、环保局三个部门,因为各部门对“规划条件”的理解不一致,文件反复流转三个月没有落地,后来通过建立联合审查机制,一次性把三个部门的意见放在同一张桌子上对表,一周解决了问题。   她说这个案例的时候没有提具体的人名、项目名,但把流程讲得很具体,每个环节的卡点在哪儿、怎么破的、最终效果是什么。她说完了,组里的几个人都点了头。住建局的副科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重新评估的味道。   讨论结束后,讲师让每个组推选一个代表做总结发言。第二组的人一致推选了林屿。她站在台前,把小组讨论的核心观点归纳为三条:一是跨部门协作的核心障碍不在技术层面而在权责边界;二是需要建立前置沟通机制而非事后协调机制;三是信息共享的前提是信任共享。   她说完的时候,讲师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坐在第一排的班主任马主任也在写。   林屿走回座位的时候,看到陆远坐在最后一排。他今天没有和她一组,但他在她发言的时候一直看着讲台的方向。她坐下来的时候,他隔着几排座位对她做了个口型。她辨认了一下,是在说两个字。   “优秀。”   晚上,自习室。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葛处长推荐的几篇关于组织协调的论文。窗外雨停了,梧桐树叶上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自习室里大概坐了十几个人,各自低头看书或整理笔记,偶尔有人低声交谈。   林屿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她这个手机号很少有人发短信。她点开,号码没有存,但她认得,是周敬棠的号码。   “今天什么课。”   五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标点。连问号都没有。   林屿用短信回了他:“上午组织协调能力,葛老师讲课。下午分组讨论,跨部门协作。”   发送,等了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葛是个老江湖,他的课多听。”   他的措辞透着一种不寻常的随意,“老江湖”。通常他不会用这种词来形容一个党校教授,通常他会说“葛教授的课有参考价值”或者“葛处长的经验值得学习”。“老江湖”,这个词属于私人语汇。   林屿回:“葛老师讲得很好。他说协调的本质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拿到了最大的蛋糕。”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他教的是招。招是其次的,练的是眼力。”   林屿看着这行字。眼力。她想到昨晚她回来拿U盘的时候,站在门口那个位置,看到他一个人在微光中伏案。他说她“学东西很快”。现在他说招是其次,练的是眼力。他在教她,不是在教她怎么做好工作,是在教她怎么在这个体系里看得更清楚。   她回:“眼力要怎么练。”   发送。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低头继续看论文。五分钟后,手机亮了。   她打开。周敬棠回了一句话。   “多观察,少说话。”   第二天下午,案例研讨课继续。这次是一号案例的深化讨论,讲师把昨天的讨论结果做了总结,然后引入了新的变量,市政工程改造方案涉及预算追加,需要协调市财政局。讨论的焦点从“群众沟通”转向了“跨部门协调”。   林屿没有再举手要求发言。她坐在位置上,听着别人的发言,在笔记本上安静地记录。财政局的人发言时,她重点记录了他们的预算审批流程和追加预算的条件。住建局的人发言时,她重点记录了他们的工程变更管理机制。发改委的人发言时,她重点记录了政策导向和项目优先级的判断标准。   她在执行他的指令。多观察,少说话。   晚上,培训第三天。晚上没有安排自习,是自由活动。陆远拉着她和其他几个年轻学员一起去党校外面的小餐馆吃饭。餐馆在党校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人,炒菜用的是铁锅,油烟味很重,但味道不错。   一桌坐了七个人,除了林屿和陆远,还有两个水利局的、一个财政局的、一个审计局的、一个城管局的。全是年轻人,三十岁上下,在各自的单位应该都是后备干部或者业务骨干。饭桌上聊的话题很多,从培训的课程到各自单位的工作,从哪个食堂的菜好到最近的人事动向。   陆远喝了半瓶啤酒,话多了一些。他凑到林屿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林屿,你们局那个培训名额,不太好拿吧。”   林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陆远。陆远的表情是闲散的,像是在聊八卦,但眼睛里有某种试探。他知道名额不好拿,他在问她是怎么拿到的。   “是吗。我不太清楚别人怎么申请的,反正我就是走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陆远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明知道对方在打官腔但也不点破的默契,“你们规划局的正常程序,是挺‘正常’的。”   他把“正常”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意味深长。   林屿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她和陆远走在最后面。陆远说了一句正经话。   “说真的,这次你们局确实来了不少人。我认识的那个发改委的说,这个培训班每年都会出一个优秀学员名单,报到各单位党委。”   优秀学员名单。林屿忽然明白了他昨天做的那个口型。“优秀”。他在告诉她,她很可能已经在那个名单上了。   “名单什么时候出。”   “培训结束前最后一天。”   回到宿舍,林屿洗漱完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周敬棠的对话框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她想到陆远说的优秀学员名单,想到葛处长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规划局,周敬棠手下的人”,想到周敬棠说的“发言质量会被记录”。   然后她的思路跳了一下,跳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事情上。昨天下午她发言的时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除了陆远,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蓝色衬衫,坐得很靠后,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在走下讲台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人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现在她想起来了。那个人的身形她见过。在局里的走廊上,在三楼的某个门口。不是周敬棠,是周敬棠旁边的人。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培训还剩两天。她已经知道怎么在这个体系里做一次漂亮的发言,怎么在小组讨论里展现逻辑和条理,怎么在一群陌生的同事中建立起专业可靠的形象。但她想问自己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技能,是她想学的,还是她不得不学的?   她翻了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明天还有新的课程,还有新的案例,还有新的人在观察她。而她在党校的每一分钟,都是她主动争取来的。   她必须表现得很好。不是“好”,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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