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地火房
地火房的温度比外门任何地方都高。
宁子涵蹲在青铁炉前,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炉边的石板上,嗤一声就干了。他盯着炉膛里的火,手指悬在送风口上方三寸,每过十息轻轻拨一下风门。
这是第三炉定元散。
前两炉废了。第一炉火太猛,药粉烧成黑渣。第二炉火太弱,药性没凝住,散成了灰。手里只剩最后一份材料,再废,这个月的培元散配额就得拿去换新的药材。
他拨开风门,火焰往上窜了半寸。炉里的药粉开始泛黄,边缘微微卷起。
就是现在。
他把风门推回去,手指在炉盖上敲了三下。青铁炉震动了一下,药粉在高温中收缩、凝结、变色。一股微苦的药香从炉缝里溢出来。
宁子涵屏住呼吸。这股味道他太熟了,前调苦,后调甘,中间有一丝极淡的灼烧感,说明火候刚好。
成了。
他把炉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药粉已经凝成细末,颜色是标准的暗黄色。上品定元散,拿到执事堂能换四块下品灵石,够他撑半个月。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石壁上。
外门药房这会儿只剩他一个人。
其他人早散了。炼气五层的韩师兄傍晚就收了炉,说今晚执事堂有个小交换会,问他要不要去。宁子涵说不去。韩师兄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了。
他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在外门,不去交换会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有靠山的,不需要去。一种是没有交换价值的,去了也没人搭理。
宁子涵属于第二种。
炼气四层。修为卡了两年。主修《引气诀》,凡品下阶,筑基成功率不到一成。灵根资质中下,拿不出手。唯一的本事就是炼药,但外门炼药能炼出什么?定元散已经是他的天花板。
他把定元散从炉里铲出来,装进药瓶。瓶子刚封好,药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门板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宁子涵的手停在瓶口上,没回头,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么晚还没走?”
是个女声。不高,但带着一种黏黏的尾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缠上来的。
宁子涵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外门制式的青色道袍,但袍子的领口开得比标准款低了两指。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小布袋。
苏荇。炼气六层。修采补道。
外门有两百多弟子,宁子涵把其中一百八十个以上都记在脑子里。不是他记性好,是不记不行。合欢宗外门这地方,你记不住谁修什么道、谁最近缺炉鼎、谁和谁交好,可能第二天早上就发现自己丹田空了。
苏荇属于必须记住的那一类。
两个月前她还在炼气五层,跟一个炼气七层的男弟子走得近。后来那个男弟子被派去守矿洞,灵力掉了两层回来。苏荇升了六层。
“师姐。”宁子涵站起来,手里捏着药瓶,“我在炼定元散。”
“闻到了。”苏荇走进来,布袋在手里晃了晃,“手艺不错。帮我看看这个。”
她把布袋扔到药案上。
宁子涵没动。
“怕什么。”苏荇笑了一下,“几株灵草,从执事堂那边换来的,你帮我看看年份。”
他走过去,解开布袋。
里面是三株翠灵草,叶子发暗,根部还挂着干泥。宁子涵拿起来翻了翻,叶脉上有几条不太明显的褐色纹路。
“两年半。”他把草放回去,“灵气已经开始散了,趁早用。”
“两年半。”苏荇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你的眼睛挺毒。”
宁子涵往后退了半步。
她注意到了。
“炼气四层。”她说,“在外门待了两年,还在炼凡品丹药。你有想过换条路吗?”
“没有。”
“没有?”苏荇歪了歪头,“连试都不想试?”
宁子涵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合欢宗外门所谓的“换条路”,就是别死磕打坐和丹药,找个修为比自己高的人双修。采补也好、双修也好、哪怕只是被当成临时炉鼎,都比自己慢慢爬快。
但“快”的另一面,是被人抽干。
苏荇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没停。
她的手伸过来,按在宁子涵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指尖微凉,压在他的寸口脉上。
“别紧张。”她说,“就是帮你看一下经脉。”
宁子涵的丹田猛地收紧。
一股灵力从她的指尖渗进来,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不是普通的灵力,这根“丝”走过的地方,经脉壁开始发麻,然后是热,然后是涨。
采丝。
《采元功》的采丝。她在探他的丹田。
“你的灵力很干净。”苏荇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外门待了两年,还能这么干净,你藏得真好。”
那根采丝越过手腕的经脉,往小臂上走。宁子涵的整条手臂开始发热。皮肤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另一只手还攥着定元散的药瓶。拇指按在瓶盖上,指节发白。
“师姐。”他的声音压得很稳,“地火还在烧。”
苏荇的采丝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青铁炉的地火阀门松了。”宁子涵说,“如果炉膛过热炸了,药房会被地火喷满。您炼气六层不怕,但执事堂查下来,我们俩都说不清。”
苏荇看着他。
三息。
然后她收回手,但采丝没完全退。有一小截留在了他的经脉里,贴着脉壁,微微跳动着。
“明天晚上。”她说,“执事堂后面的偏院,有个小交换会。你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宁子涵感觉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直接穿透了他的眼睛,扎进识海里。不是媚术,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猎手在给猎物做标记。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宁子涵扶着药案,慢慢坐到地上。
手臂还在发麻。那截采丝缩在他小臂的经脉角落里,不动了,但也没退。他能感觉到它在吸,吸得很慢,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一点一点被它吞进去。
他闭上眼,调动丹田里的灵力去推它。
推不动。炼气四层的灵力碰上炼气六层的采丝,就像水碰石头。
他又试了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采丝不但没退,反而往里钻了半寸。他的经脉一阵痉挛,疼得他弓起身子,冷汗从额头滚下来。
完了。
两年的时间,他躲过了每一次试探。不跟人走得太近,不去交换会,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灵力的纯度。最后还是被盯上了。
苏荇留这截采丝不是要现在就抽他的灵力。是在做标记。就像在猎物腿上拴一根绳,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
明天晚上。偏院。交换会。
他不会去。去了就是送死。
但不去呢?采丝在他体内,她能感知到他的位置。跑不掉。
宁子涵坐在药房地板上,背靠着滚烫的炉壁。炉火还在烧,他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佝偻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他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灵力。不是他自己。
是一个念头。一个不属于他的念头,像是从识海最底层浮上来的气泡,在他意识表面轻轻破开。
然后他的视野里浮现了一行字。
不是看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识海里的,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脑子里慢慢写下:
【检测到外来灵力入侵。】
宁子涵整个人僵住了。
第二行。
【分析中。】
第三行。
【分析完毕。对象:苏荇。修为:炼气六层。功法:《采元功》(灵品下阶)。入侵类型:采丝标记。位置:左臂手三阴经第三段。风险:中高。对方采丝中含三成未炼化杂质,来自至少两名不同修士。预计七日内采丝将渗透至丹田外壁。】
宁子涵的呼吸停了。
字还在继续浮现,一行接一行,不紧不慢。
【建议:优先清除采丝。清除方案:以精液与阴液融合的灵力峰值冲击采丝附着点。此方案需双修对象配合。当前环境中无可匹配对象。】
【宿主当前状态,】
【修为:炼气四层(瓶颈期)】
【功法:《引气诀》(凡品下阶)】
【灵海闸口:开启度不足三成】
【异常状态:采丝标记(剩余时间约七日)】
字停了。
地火房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声响。
宁子涵盯着识海里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在发抖。
“你是谁?”
他问的是识海里那个东西。
短暂的沉默。
然后最后一个提示浮上来:
【双修系统第一级:预警者。已激活。宿主求生意志达到激活阈值。】
然后就没有了。
不再有新的字,不再有任何解释。识海恢复了安静,但那截采丝还在他经脉里跳动着,一跳一跳的,像个倒计时。
宁子涵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药案前,拿起那瓶定元散。瓶身还是热的。
他把药瓶揣进袖子里,吹灭了地火房的灯。
走出药房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外门的夜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灵光石的光色偏黄,灵息浓度太低,连石头都发不出蓝光。
他站在药房门口,往执事堂方向看了一眼。
偏院就在执事堂后面。
苏荇说的交换会,不是她一个人的局。能进偏院的人,至少都是外门的中上层。炼气六层、七层,甚至可能有内门的人下来挑材料。
宁子涵把袖子里的药瓶攥紧了一些。
他只有七天。
他需要在这七天内,找到一个能双修的对象。不是随便找,对方的阴液必须能和自己的精液融合,产生的灵力峰值才足够冲击采丝。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弄清楚:这个“双修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以及,它为什么要帮他。
炉火在地火房里烧了一整夜。宁子涵的影子最后消失在通往外门弟子院的小路上。
头顶的灵光石闪了一下,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