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纸上
早上雪没有做味噌汤。
周斌从被褥里坐起来时,纸拉门开着,厨房灯没亮。灶台上放着一只保温壶和两个饭团,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水珠。她不在客厅。
他走到纸拉门前往里看了一眼。雪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右手握着笔,左手压在纸上。笔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写两三个字停一下,再写两三个字。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居家服下面轮廓分明,左手压纸的力度从指节泛白能看出来,比平时用力。
他退回客厅,洗了脸,坐在矮桌前吃饭团。饭团里裹的是梅干,酸得很干净,咬下去时唾液腺被刺激得发酸,人醒了三分。保温壶里的绿茶还烫,倒进杯子里蒸汽扑上脸。他喝着茶看了一眼窗外。今天没有雨,阳光薄薄一层铺在对面楼的墙上,淡金色。
吃完第二个饭团时雪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A4白纸,对折了一下,放在矮桌上他的手边。然后她去厨房倒了杯水,靠着灶台站着喝。喝水时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喉头动了两下,喝完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没走过来。
周斌打开那张纸。
是她的笔记。字迹和上次一样工整,竖排,铅笔写的中文。但这次不全是数据。
第一行写:阴道口温度比口腔高1.3度。阴道中段皱襞密度最高,接触面积最大。后穹隆温度最高,比阴道口高0.5度。
第二行空了一行,然后笔迹变轻了。笔画比上半部分细,铅笔没有用力压,字也小了一号。
她写:龟头进入阴道口时先感知到的是热,不是紧。温度差在零点三秒内被神经末梢传导至脑干,速度比压力传导快零点一秒。
周斌的手指顿了一下。这是昨晚他说的东西,她用她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但不是数据,是描述。
第三行更轻。字迹在纸面上只留下很浅的灰痕,他得把纸拿近才能看清。
她写:他说“你在包着我”。他说完之后阴道深处发生了一次单独收缩。这一次收缩和之前的收缩不在同一个节律上,不是盆底肌反射。阴道前壁的黏膜层在听到他的话时同步收缩了零点二秒。我在业界八年,从没记录过这种收缩。
周斌把纸放下。
雪站在厨房灶台边,杯子已经空了,她还握着杯子,拇指按在杯沿上。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
“你记的比我细。”他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她把杯子放回台面。“业界养成的习惯。每次拍摄完都要写一份记录,导演要数据,制片人要卖点。写了八年,改不掉了。”
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坐垫在她膝盖下落定,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的笔记呢。”
周斌从笔记本里抽出昨晚写的那一页。他没撕,整页递给她。她接过去读。读的时候眼帘垂下来,睫毛遮住了瞳孔。她读得很慢,比上次看他的笔记慢得多。读完一遍,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点在最后一段。
热源在她体内,但分不清是谁的热了。
“这一句。”她说。“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写完才看到有这一句。”
“看到之后呢。”
“觉得说的是对的。分不清。”
她把手指从纸上收回去。收回去的手指没有放回膝盖,而是放在矮桌边缘,指尖轻轻压着木纹。木纹很旧了,漆面已经磨退了一部分,露出下面浅色的木芯。
“以后你的笔记不用写数据。”她说。“数据我来写。你写数据不如我准。你写你的。你写的东西我写不出来。”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笔记拿回房间,放在书桌上。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叠纸,A4空白纸,大概五六张,递给他。
“这几天要用的。写满。”
周斌把纸接过来。纸很薄,和她的笔记用纸一样,放在纸面上能透出下面榻榻米的蔺草纹路。
“接下来几天不教新的内容。”雪重新在对面坐下来。这次跪坐的姿势没有刚才那么直,背脊微微放松。“插入教学的部分你已经做完了。体温从口腔开始,到阴道完成回环。你在我的身体里确认了内部温度最高的一点在哪里,也确认了温差的方向怎么反转。这些是核心数据。核心数据教完了。”
她说到“核心数据教完了”时顿了一下。
“那接下来教什么。”周斌问。
“接下来不是教数据。”她端起茶杯。茶杯早就空了,她端起来只是握在手里。“接下来是让你把已经收到的数据用熟。口交、手部触觉、插入,三套基础你已经都有了。但它们现在是分开的。你要在同一个场景里把它们连起来用。”
她把空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还有一样东西我要教你。”她说。“但那个要在外部场景里教。在公寓里教不了。”
“什么。”
“角色扮演。椿的公寓有三十个场景房。你去过之后就知道。”
椿。周斌记得这个名字。雪的经纪人。她提过。
“什么时候去。”
“我等椿的电话。”雪说。“她每隔一阵会找我。最近应该快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纸拉门前。手放在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和昨晚那个“不问”的眼神不太一样,昨晚是被动暴露之后的回避,今天是在确认什么。
“你昨晚睡着了吗。”她问。
“睡了一会儿。不多。”
“我也是。”她把纸拉门拉到一半,在门框之间停住。“今天补觉。两边都补。”
纸拉门关上了。
周斌把那一叠空白纸摆在矮桌上。笔帽拧开,笔尖压在纸上。当天上午他没写,只是坐着,看窗外薄薄的阳光。中午雪出来热了饭团和汤,两个人对坐吃了,没说什么话。吃完她把碗收进水槽,说“我去躺一会儿”就进了房间。纸拉门拉上了。周斌也铺了被褥躺下去。蔺草的味道裹住他,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笔记本上她写的那句话。
‘他说“你在包着我”。他说完之后阴道深处发生了一次单独收缩。’
他翻了个身,把脸压在枕头上。枕套上有洗涤剂的淡香,微凉,贴在嘴唇上。嘴唇内侧还记得她的温度,但嘴唇自己已经不再是教学工具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手、嘴和身体连起来。他想了想,没想明白怎么连,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经偏暗。纸拉门开着,雪不在房间。浴室里传来水声。他把空白纸铺好,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他写了一段新的小说开头。
不是以雪为原型,是以一个女人为原型。他没有写她的长相,没有写她的身高,没有写她的名字。他只写了她的声音——一个在教学时会用很平的语调说数据、但在某一个瞬间会突然安静下来的声音。写了大约两百字,停笔。读了一遍,没撕。
雪从浴室出来时头发是湿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用毛巾擦头发,侧对着他。毛巾是白色的,擦过发尾时水珠滴在榻榻米上,洇出几个暗色小圆点。
“你写了。”她说。不是问句。
“写了一段。”
“给我看吗。”
“写完再给。”
她把毛巾挂在肩上。“好。”
她去厨房烧水。水开时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她站在蒸汽后面,矮小的身体在水雾里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周斌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晚她站在纸拉门前解扣子的样子。当时自己跪坐着,嘴唇还没碰到她皮肤。现在他身体里已经有了她的内部温度的数据。从嘴唇到阴道,温差曲线是完整的。但有些东西从昨晚开始不在数据里了。她说的“不问”,她在笔记里写的那句“从没记录过这种收缩”,她今天补觉前回头看他那一眼,都不在数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