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纸拉门
飞机轮子擦上跑道的那一刻,周斌才真正醒了。
不是从瞌睡里醒。是从十个小时的飞行麻木里醒过来,身体被安全带勒了太久,腰背僵硬,嘴里发苦。窗外是成田机场灰蒙蒙的停机坪,跑道灯在黄昏里亮成两列橙黄。他看了一眼手机,东京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北京时间四点半。时差不大,但身体知道不对。
入境卡填得磕磕绊绊。海关官员翻看他护照时,他站在柜台前,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检查的行李。对方用日语问了句什么,他愣了一下,用英语回了一句"sorry",那人便不再说话,盖了章,把护照推回来。
取行李时转盘已经转了好几圈。他的深蓝色行李箱孤零零地趴在传送带上,周围几个同机的旅客已经提着箱子走了。他拉出拉杆,轮子在机场地砖上滚出低沉的声响。
成田到达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自动门打开,两侧站着接机的人,举着各种名牌和酒店标牌。周斌边走边扫视,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面孔和一片片假名,然后停住了。
一个矮小的女人站在人群最前排,手里举着一张A4纸。
纸上写的是中文,毛笔手写,墨很浓。
「周斌」
她举得很端正,纸不晃,手不抖。周斌走近时,先看清了那两个字,然后才看清她。
她比他想象中小得多。站在一群等接机的日本人中间,她矮得几乎被遮住。深灰色针织开衫,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披在肩上,没有染,没有烫,跟那些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东京女人完全不一样。她站在人群最前面,但整个人安静得像雪地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她看见他了。
纸放下来。她把手对折那一页,塞进开衫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他。
「周斌?」她说的中文带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是我。」
「我是雪。欢迎你。」
她说这话时没有笑。不是不友善,是那种不习惯笑的人,嘴角动了一下,没到脸颊就收了回去。她的眼睛留在他脸上,不是看客人的那种打量,是看书的那种。
周斌想说点什么。来之前他准备过几句日语,但一张嘴全忘了,最后只挤出两个中文字:「谢谢。」
她微微点头。
然后转过身,朝停车场方向走。他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比她高出将近两个头。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不回头看他跟没跟上。
停车场的车很多。她在一辆白色小轿车前停下来,车不大,在日本的停车场里算是正常的尺寸。她打开后备箱,周斌把行李箱放进去。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他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
车厢里很干净。没什么装饰,没有挂件,没有香水味。方向盘在她手里显得有点大。她发动引擎时,双手握在方向盘十点和两点位置,手指很短,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累吗?」她问。
「还行。」
「飞机上睡了吗?」
「没怎么睡着。」
「那现在别睡。现在睡着,晚上就睡不着了。」
她说话的节奏很平,不像寒暄,像在陈述事实。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公路。天已经黑了,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和广告牌灯光映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东京湾的夜在车窗外安静地铺开,高楼在远处亮成密集的光斑。
「第一次来东京?」她问。
「是。」
「感觉怎么样。」
「还看不出来。从机场出来,哪里都差不多。」
她轻轻应了一声,不再问。
车子从首都高速转入一般道。街景从高楼变成密集的商店街,又变成安静的住宅区。路灯间距变大,光线变黄。周斌看着窗外,一排排二层小楼,窄巷,自动贩卖机在夜色里发出蓝白色光。东京的夜晚比他想得安静。
雪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
楼不高,四层,外墙是淡米色,在路灯下看不出新旧。楼前的停车位恰好空着一个,她倒进去,熄了火,拔了钥匙。
「到了。」
周斌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轮子在柏油地面上滚了两下,上了台阶就安静了。楼道里有感应灯,他们走到二楼时亮起来。雪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
玄关很窄。一盏小灯亮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地板上。周斌脱了鞋,踩上去,木地板微微发出声响。雪弯腰把他的鞋摆正,放进鞋柜里,然后直起身,往里走。
「进来。」
周斌跟着她走进去。
和式房间。榻榻米,纸拉门,低矮的木桌。空气里有淡淡的草味,不知道是榻榻米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干净。靠墙一张矮桌,两个坐垫,角落里一盏落地灯,灯光调得很暗。另一侧是纸拉门,合着的,白色的和纸在灯光下透出暖黄。
「坐。」
雪指了指矮桌前的坐垫。周斌坐下来,不太习惯跪坐,把腿盘在一边。雪走到厨房区域,打开热水器,从柜子里拿出两只茶杯和一只茶壶。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流畅,没有多余动作。茶叶放进壶里,热水冲下去,蒸汽升起来。
她把茶端过来,放在矮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跪坐的姿势很标准。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矮小的身体有了一种端正的存在感。周斌注意到她膝盖并拢的角度,手放在膝上的位置,都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习惯。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各自面前一杯茶。
茶很烫,周斌端起来吹了两下,喝了一口。她不喝,双手虚拢在茶杯边,没有碰。
「你的书,我全都看过了。」她说。
周斌抬起头。
她的语气里没有那种书迷见作者的兴奋。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实。
「每一本都看了?」他问。
「嗯。最早看的是那本短篇集。」她说出了那本书的名字,发音不准,但书名是对的。那本书在国内也没卖多少,他没想到在东京会有人提起。
「你中文……学了很久?」
「一年。」她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退役之后学的。」
退役。这个词她说的中文发音格外准,准到不像是新学的。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最近写不出来了,对吧。」
不是问句的语气。她看着他,眼睛不大,但视线很稳,不收,不躲。周斌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可以说几句搪塞的话。在编辑面前说过,在同行面前说过,在读者群里说过。但她的眼睛让他觉得那些话没有意义。
「是。」他说。
「多久了。」
「快两年了。」
说完这句话,喉咙有点干。不是因为承认,是因为承认了之后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她听着,没有点头,没有表示同情。只是把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顿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茶杯。
「你的书里写内部温度,写得很多。」她说。「你摸摸看,书里写的,和你现在摸到的,差多少。」
周斌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
她没等他回答,站了起来。
矮小的身体从坐垫上直起来,绕过矮桌,走到他身后。她的脚步很轻,榻榻米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听见纸拉门的木框滑过轨道的摩擦声。
一声。
纸拉门拉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他回过头看时,纸拉门已经关上了。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和纸变得更柔和,把整个房间拢成一团温热的暗。
她站在纸拉门前,背对着它。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身体的轮廓描出一圈模糊的边。
她的手指碰到自己开衫的第一颗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