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回 海棠证润 井畔陈观
晴雯第四天早上端来的花是一枝垂丝海棠。
海棠养在青瓷胆瓶里。花梗细长,粉瓣薄得透光,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胭脂色。
她把瓶放在东窗下的条案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花枝转了个方向。
然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花粉,转过来看袭人。
袭人正蹲在脚踏边给二爷系汗巾。今天是单环。她又改回来了。
「双环呢。」晴雯问。
「单环方便。」袭人说。
手指绕着葱黄穗子打结,打完站起来,退了一步。
「前天系双环是为了好看,今天系单环是为了方便。明天你是不是要系个三环,把好看和方便都占了。」
晴雯走到她旁边,伸手在袭人腮帮子上掐了一下。这回不是摸质地,是真的掐。轻的,像掐一朵花。
袭人没躲,只是偏了一下头。
「别闹。二爷看着。」
「二爷看着怎么了。二爷这两天看的还少。」
袭人的耳根在她说这句话时微微泛起一层红。
晴雯注意到了,嘴角翘了一下。但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走到窗台边,把昨天那瓶月季端起来。月季的花瓣边缘焦了更多,她一片一片掐掉焦边。掐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把手举到窗边光线充足的位置,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然后转头看袭人。
「你过来。」
袭人走过去。
晴雯把她的手也拉起来,放在窗边和自己手背并排比着。
两双手在晨光下。一双手指细长,一双手指圆润。两双手的皮肤都泛一层薄薄的润光。
晴雯的眼珠在两双手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你也变了。」
「什么变了。」袭人问。
「手。手上的皮子。昨天我的还比你的细。今天你的赶上来了。你看虎口这里。」
她指着袭人虎口上一小块皮肤。
「前天这里还有一条干纹,现在没了。你说你这两天擦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擦。」
「什么都没擦。嘿。」
晴雯把手收回来,胳膊叠在胸前。
「那就是二爷身上有什么东西。」
袭人抿住了嘴。
晴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二爷一眼。
他没有说话。他在喝茶。青瓷盏里的枫露茶冒着薄薄的热气,晨光从东窗斜进来,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手心那颗红痣在光里暗红。
晴雯盯着那颗痣看了一瞬。
然后把花瓶摆回去,拍了拍手。
「我去厨房看看柳嫂子今早煎了什么鱼。」
走到门口又回头。
「麝月还没来。她今天晚了。平素这时候她应该打了两趟水了。」
她跨出门槛。声音从廊下飘回来,脆的,一句接一句,渐远渐小。后来只剩院子里风吹竹竿碰竹竿的空响。
麝月晚了是事实。不过不是没起床。她起床比谁都早。
二爷在去书房的路上拐经后院时看见她了。
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净匀实的小臂。
她洗衣裳的动作很稳。不是袭人那种小心翼翼,也不是晴雯那种风风火火。
她的手在水里搓揉衣料时力道均匀。搓三下,翻面,再搓三下。然后拎起来对着光看看,确认领口的污渍洗掉了,才拧干搁进筐里。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脸是鹅蛋脸,五官端正但没有什么特别抢眼的地方。她的好看是平均的好看,眉眼鼻口各自安分,不抢彼此的风头。
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长而直。看人时不快速扫视,也不长时间盯着。稳稳地看一两口呼吸的时间,然后自然移开。
「二爷早。」
她站起来,手上还滴着水。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行了个半身礼。动作平稳,没有慌张也没有刻意的慢。
「你在洗什么。」
「秋纹的中衣。昨晚上她沾了茶渍。」
她把筐里那件中衣拎起来展开给他看。领口有一片淡褐色的茶渍,还没全洗掉,但已经淡了很多。
「洗了两遍了。再洗一遍就行。她手劲不够,搓不动这块料子。」
「她怎么不自己洗。」
「她昨天在厨房帮忙,搬了蒸笼。手到现在还僵着。」
麝月把中衣重新浸回水里,继续搓。搓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因为第三遍了,不需要那么大力。
她的手指在水里微微发红。是指尖长时间浸水之后正常的充血。
她搓完第三遍,拎起来看。茶渍已经全没了。
她把中衣拧干,放到一旁清水盆里漂。
【二爷。麝月,怡红院四人里排行第三。难度两颗星。性格特点:沉而稳,不声张,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和晴雯不同,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察觉。她已经看到了。她只是不说。】
【刚才她看你的时候,瞳孔没有像晴雯那样聚焦收紧,但她的注视时间比平时长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不算多,放在她身上算是破格。】
【她现在是观察模式。你不需要主动攻略她。让她继续观察。】
三藏说完这句就自己闭嘴了。没有等他喊。木鱼没有敲。
麝月把中衣漂干净,拧干。抖开时水珠溅在她脸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
然后把中衣搭在竹竿上,拉平皱褶,用夹子夹住领口和袖口。
做完这一切,她把洗衣盆里的水倒掉,盆子翻扣在井台上。站直,又看二爷一眼。
「二爷这两天起得早。」
「你也起得早。」
「奴婢一直起得早。只是这两天早上在井台,不在廊下。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臂。
「前天早上二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大。奴婢原想拿件外罩过去,走到廊下听见晴雯在和二爷说话。就不打扰了。」
「你在廊下站了多久。」
「听到柳嫂子说鱼肚子软了那一段。」
她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起那条鱼的细节,觉得有意思。
「然后你就回去洗衣服了。」
「对。本来就没有什么事。」
她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井台边沿。
「二爷这几天的变化,奴婢看到了。袭人的变化也看到了。今天早上晴雯的变化也看到了。不过奴婢不会跟别人说。」
二爷看她半晌。
「为什么不说。」
「不需要说。」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稳稳的,两口呼吸的时间。
「四十九个人都看出了,也不用人说出来。没人说出来。还是没人说。不一样的事情就是不一样。说与不说,不一样。」
她把围裙拿起来,夹在腋下,行了个礼。转身往院子西角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一个肩,像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终究没有开口。继续走了。
井台边只剩下倒扣的木盆和竹竿上那件还滴着水的中衣。水面在盆底慢慢聚了一小摊,映着竹竿的倒影。
风过,水滴从衣摆上落下来,在盆底那摊水面砸出极细的同心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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