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回 蔷薇叩约 花苞待裂

玉锁红楼 · 〖Yulu〗 · 约 209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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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去沁芳闸。   二爷沿着石径往蔷薇架方向走。晴雯跟在后面。   她先还跟得紧,后来看见路边一丛白芍药开得正好,就慢下来看花。白芍药的花瓣很薄,边缘有点透明,晨光透过去能看见花瓣里细细的脉络。她伸手拨了一下花心,指腹沾了花粉,在裙子侧缝上蹭了蹭。   蔷薇架还没到花期。架子上只有密密的绿叶,叶子间已经冒了花苞。苞衣紧紧裹着,顶尖裂了一点点缝,露出里面深红的瓣尖。   架下有石凳,凳面上落了几片去年的枯叶。   晴雯走过去把枯叶拂掉,坐下。   「去年蔷薇开的时候,麝月在这里摔了一跤。」她说。「摔在花丛里,裙子勾破了一条口。回来我替她缝的。她说是二爷推的。」   「我没推。」   「她说是你推的。说的时候笑,不像冤枉人。你要没推,她笑什么。」   二爷在石凳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肘半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点。   晴雯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转过来看他。这次不是麻雀啄米式的快速扫视,是转过来之后就停住了。瞳孔收得很紧,像是在看什么必须看清楚的东西。   「二爷。我问你一件事。」   「问。」   「袭人。」   她说了两个字,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舌头尝这两个字后面的句子是什么味道。   「袭人的脸。是不是跟你有关。」   「怎么说。」   「你不要跟我说怎么说。你每次说怎么说的时候就是在拖时间。跟宝二爷以前一样。」   她用了「以前」两个字。说出口后自己愣了一下,但没改口。   「袭人的脸,三天前是那样,三天后是这样。中间只隔了三天。三天里她的变化只有一件事:你碰她了。」   二爷没有回答。   「你不否认就是承认。」晴雯说。   「你还没问我碰了哪里。」   「我不需要问。你碰了哪里都在她脸上写着。」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蔷薇架上的花苞。   「她今天早上系双环结。她以前系单环。你知道为什么系双环吗。」   「你说。」   「单环是干活用的,系得紧,手劲一拉就解。双环是系给人看的,绕两道,解开的时候要慢。她系双环不是怕汗巾松,是怕你看不着。」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   「你看了吗。」   「看了。」   「那就好。」   她把下巴抬起来一点点。   「她系了,你看了。这事就圆了。我这个中间传话的也算交了差。」   「袭人没让你传话。」   「她当然没让。她连自己为什么系双环都没想明白。我想明白了。我替她想明白的。」   晴雯转过来,眼睛盯着他。   「二爷。你碰了她。她变了。变得我今天早上摸她脸的时候,觉得手底下不是她的脸。是另一张。比她的好。我说不上来哪里好,但就是好。这种事。」   她顿了一下。   「这种事。只能是你碰的。」   蔷薇丛里有蜜蜂嗡嗡地飞过。   晴雯伸手挥了一下。蜜蜂绕开她手指,飞到花苞那边去了。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放回膝盖上。   「你叫我来园子。是不是想让我问这些。」   「你为什么觉得不是我自己想叫你来。」   「因为。」   她歪了一下头。思考的表情做了半截,自己拆掉了。   「你以前也叫我。但以前你叫我,我跟在后头,你一会儿说花一会儿说鸟,我不搭腔你也不管。现在你叫我,你走在前面,你不说话,但你在听我说话。你听得见我在说什么。以前的你不听。」   「所以你更喜欢以前的。」   「我没说。」   她这句话接得快。快到自己说完之后嘴唇又多抿了一下,像后悔接得太快。   「我说现在的你听得见。没说更喜欢。你听得见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   「因为。」   她用手指卷了一下衣角,卷起来又放开。   「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就能听得见我没说的话。以前你不会。以前你不听。现在你听,我就得小心了。」   二爷看着她的手指。她把衣角卷了第三次之后没有再放,而是捏在指腹间。茜红色小袄的衣角在她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了。   「你现在就在小心。」   「对。你看出来了。」   她把衣角松开。   「所以我说不是好事。以前我随便说。现在我说一句,你听两句。第二句我没说,是你听出来的。这我还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蔷薇架前面,伸手去摸一个花苞。指尖在花苞顶尖的深红色瓣尖上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像怕把苞衣碰裂。   「袭人那天晚上什么感觉。」   她背对着他说。   「你为什么问她。」   「因为今天晚上。」   她停住了。手从花苞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肩胛骨在小袄下面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来。脸是正的,眼神也是正的。两颊没有红。下巴抬着。   「今天晚上。」她又说了一遍。「如果你叫我。我会来。」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问她。」   「因为我跟她不一样。她怕什么我都知道。我从小就知道。我要是跟她一样怕,我就不会来了。我问她的感觉,是想知道第一步什么感觉。不是怕。」   「是做准备。」   「是。」她说。说得很干脆。「做准备。我不打没准备的仗。就算是。」   她没说下去。她没找到这个词。她把嘴唇抿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花苞。   沉默了片刻,她换了一个语调,轻而脆,像说今天厨房煎了什么鱼一样自然:「你回去不要跟袭人说。说了她会紧张。她一紧张就系不好汗巾。」   二爷站起来。   「走吧。」   「回怡红院。」   「嗯。」   晴雯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回头。   「二爷。你今晚叫我。不要用叫袭人的方式叫我。她有她的叫法,我有我的。你叫我的时候,要说『晴雯,过来』。就这四个字,别加别的。加了我会多想,多想我就不来了。」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继续走。步子还是快的。踩到一片松动的石板,晃了一下,这次她自己骂出了声:「这石板早晚把我摔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