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传话
第八天,甬道尽头那盏油灯灭了。
有人把它取下来了。远远的听见铁架子晃了一下,然后光没了。甬道黑了一阵子。全黑,伸手在眼前晃也看不见手指轮廓的那种黑。黑暗里只听见远处有人的呼吸声和脚镣拖地的声响。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光又亮了。是新灯。油比上一盏满,火苗比上一盏高,光从甬道那头推过来,比之前多走了两步远。
「添油了?」
春梅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她刚睡醒,嗓子还是闷的。
「换了一盏。」
「难得。那盏灯灭了好几天了才换。」
她说完咳了一声,吐在墙角。然后刮墙皮。今天的第一道。
早饭来了。周头儿蹲下来往栅栏底下塞碗的时候,多搁了一样东西。一块布。撕下来的布条,手掌宽,两拃长,灰色,边上是毛的。
「膝盖。」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我把布条拿起来。料子很粗,像是从囚服上撕下来的,但比我的囚服新。我把布条叠了两折,垫在右膝盖上,用裙摆压住。跪下去试了一下。石板的硬还在,但隔着布,硌感钝了一层。
「周头儿给你的?」
春梅问。
「嗯。布条。」
「他还真是。」
她没把话说完。春梅夸人从来不夸完。每次说到一半就停了,怕把话说满了不吉利。
中午来送饭的换了人。那个指甲缝里带泥的年轻衙役。他把碗往地上一搁,汤晃出来淋湿了碗沿。他也没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在春梅那间牢房前面停了一下。
「春梅。你男人又来了。」
春梅那边安静了一息。
「来做什么。」
「递了状子。说想接你回去。说伤好了,不计较了。」
春梅没说话。
年轻衙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哼了一声。是真觉得不值。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快,碎,拐个弯听不见了。
我端着碗,没喝。
「你不回去?」
我问。
墙那边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的比上次干,干到能听见牙齿碰牙齿。
「他当然不计较。他缝回去了。但我捅他的那天晚上,他蹲在灶台边上,肠子流出来一截,用手托着,他嘴里喊的不是『救我』。他喊的是『我杀了你个婊子』。你猜他为什么现在不计较了?因为他记起来了。他需要一个给他做饭洗衣服的人。」
她顿了顿。
「再说了。我回去不回去不是他说了算。是县太爷说了算。」
她说完又开始刮墙皮。刮得比平时重。指甲从石灰面上划过去,吱,比平时尖。
下午的时候,甬道那头传来一个消息。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周头儿说的。一个我没见过的人,站在甬道入口处,声音不大,但我这边刚好能听见几个字。
「男牢那边……西门庆……换牢房了。」
周头儿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这次只有三个字飘过来:「单间」。
我把这三个字收进耳朵里。西门庆换牢房。单间。单间是给什么人住的?两种人。一种是要死在牢里的人。一种是在外面还有人帮的人。
西门庆是第二种。
他的银子还在往外走。验尸那边有动静。换了单间。他在给自己买路。但这条路通不通,不取决于他有银子。取决于审他的人要不要放行。
我把碗搁在地上。汤喝了一半,菜叶子沉在碗底,绿黄的,筷子夹不起来。脑子里有个念头浮上来了:如果西门庆买通了路,他出去了。我就还在里面。
春梅大概也在想这件事。她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轻的,像是顺便一提。
「男牢跟女牢不一样。男牢有单间。单间贵。被子是干净的。有时候还有热水。」
「你去看过?」
「没有。听说的。以前关在对面那个女的,她男人在男牢那边。她告诉我的。」
「他现在还在吗。」
「她?死了。去年秋天绞的。她男人现在还在男牢。不知道她男人知不知道她死了。」
她说「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的时候语气软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硬了。
酉时刚过,天还没黑透的时候,那个人又来了。
青色长衫,瘦脸,嘴边两道竖纹。他没从甬道那头走过来。他的脚步声是从我左侧那条暗廊里拐出来的,不走平时的来路。
他在我门前停下来。
这次他站得比前两次都久。我坐在地上,抬头看他。栅栏的铁条把他的脸切成了几个长条,左边眼睛在一条阴影里,右边眼睛在两道铁条中间,嘴在最下面那道缝隙里。
他在看我。
我也在看他。
没人说话。
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帕子。白布帕子,叠得很整齐。他蹲下来,把帕子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
「擦擦脸。」
他的声音不高。音色偏细,但不尖。语气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像一个掌柜把货物递给你,说「您看看」。
帕子落在我面前的地上。白,在灰暗的牢房里亮得扎眼。
我没伸手。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甬道往深处去,经过春梅那间牢房,没停,拐进暗廊里,消失了。
我把帕子捡起来。布的料子比周头儿给我的布条细得多。不是囚服上的布。是外面的人用的。帕子叠了四层,摊开来中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熏香。薄,淡,像是衣服上蹭到的。这个味道我从来没有在牢房里闻到过,也没有在衙役身上闻到过。只有一个人身上可能带这种味道。
我把帕子叠起来,放在墙角。离我的草席最远的那个墙角。
「什么东西。」
春梅问。
「一块帕子。」
「谁给的。」
我把那个人的样子描述了一遍。青色长衫,瘦脸,两道竖纹。
春梅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给你帕子做什么。」
「让我擦脸。」
她又不说话了。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她知道了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
「潘妹子。」
「嗯。」
「他给你东西,你别领情。他给你帕子,不是让你擦脸的。是让你欠他。」
「欠了又怎样。」
「欠了就好要。要的时候你给不出。你欠着的,你就矮他一头。」
她说「矮他一头」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低的不是音量。是语调。像她说到了一件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但她没展开。我也没追问。
夜深了。新换的那盏灯在甬道尽头安静地亮着,火苗很稳,不跳。大概没有风。今天外面的天气也许是晴的,也许不是。头顶那扇小窗里没有月光,只有一块比墙皮浅一点的黑。
我把手伸进那块黑里。手指看不见。但手指在。
春梅已经睡了。呼吸很匀。她在梦里说了句含糊的话,听不懂。说完了翻身,草席响了一阵。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第八天。
他给了我一块帕子。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意思不在帕子里。在他的到来里。三次了。三次来看我。一次比一次留得久。
他还不是县太爷。
但他是县太爷的人。
春梅的话又浮上来:不打人的官,比打人的难缠。他要的东西你没准备好给。
我把眼睛闭上。帕子在墙角。它的存在比它的用途更大。我没有用它擦脸。但那个味道已经留在鼻子里了。薄的,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熏香。洗不掉了。
贴主:Yulu于2026_06_27 13:13:46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