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醒来
📆日期:贾历某年三月十五
🏝️地点:太虚幻境 / 怡红院
🎎人物:文斌(贾宝玉)、三藏、警幻仙姑、袭人、晴雯、麝月、秋纹
屏幕还亮着。
《红楼梦》第七十二回。鸳鸯撞破司棋和她表弟。灯下摊着加班报表,三十二份,剩四份没做完。
文斌按了一下太阳穴。胸口闷了一整天,像有块湿布闷在肺叶上,他以为是空调关了。但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心脏先抽了一下,被什么攥住又松开,然后就不动了。
他倒在键盘上。脸压出一串乱码。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再睁眼,眼前是一片没有上下之分的空间。
远处有牌坊。石质,通体透光,上书「太虚幻境」。篆体。他认得这名字。他意识到自己认得,说明记忆还在。他还是文斌。
牌坊下立着一个仙姑。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样她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二爷~~~恭喜你抽中了古今第一风月彩票。」
像有个人直接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句话,塞进去了才意识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他转身。没有人。只有牌坊、仙姑、和一片雾。
「你在哪。」
「我在你这儿。具体位置不精确,大概在你前额叶到海马体之间。自我介绍,我是你的风月灵根具象化人格,你可以叫我……」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三藏。三个藏。藏风月,藏因果,藏……」
「闭嘴。」
脑子里安静了。笃。笃。笃。
木鱼声。在他脑子里,不紧不慢。三秒一声。他从颅骨内侧听见的。
忍了五声。
「……你出来。」
「好的二爷~~~!」
仙姑始终没说话。三藏的声音出现时,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左眉尾端往上提了不到一分,然后复原。她看的是他听到那个声音之后的反应。
然后她退入雾中。没解释,也没阻拦。雾吞掉她最后一截衣角之后颜色深了一点。
「二爷,你别看了。她不会说话的。警幻仙姑从来不跟还没准备好的人说话。」
「准备好。」
「对。你现在连身体都没有。不过马上就有了。系统匹配已经完成。贾宝玉。十六岁。贾府第一顺位继承人。大观园暂住户一号。四个丫鬟通房预备役。一个老婆候选人在……」
「停。」
停了。
文斌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透过手掌看见脚下的雾。他用这只半透明的手按了一下半透明的胸口。没有心跳。
「我怎么死的。」
「加班。凌晨两点四十七。心脏骤停。你公司的人事已经在写讣告了,『文斌同志爱岗敬业』。你信吗。」
「……真能编。」
「不是编的,是真的。」
「我说讣告。」
「哦。那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接受系统匹配,魂穿贾宝玉。二。」
「你刚才没说有第二条。」
「因为你已经死了。第一条是你唯一的路。我只是把它说成两条让你觉得自己还有得选。」
「行了。」
雾开始散了。他在往下坠。牌坊变小。
仙姑还在雾里往下看着他。
她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来不及读唇语。
什么都看不见了。
檀香。旧书。
床帐是青色的。半旧的,洗过太多次,花纹边缘已经模糊。
文斌睁开眼。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他举起手,手指比他原来的细,皮肤比他原来的白,骨节比他原来的小。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看一样从别人身上借来的东西。
铜镜斜靠在榻对面的案上。
镜子里一张年轻的脸。下巴比他原来的尖,嘴唇比他原来的薄,眉眼间有一种躺了十六年躺出来的懒。他盯着镜中人看了很久。镜中人也看他。
这张脸不丑。但「这不是我」。
然后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袭人。
她坐在榻边脚踏上。背靠床柱。头歪着,睡了。
眼白里有血丝,从眼角往瞳仁方向蔓延,越靠近眼角越密。衣领微皱,左边领口往里折了一小截。
一只手搁在榻沿上,手指半蜷,指节和榻沿之间留了一条缝。
那个姿势只有一个意思:随时准备被叫醒。
他看了很久。看的是那条缝。她的指节没有贴紧,留着余地。像键盘上的缝隙,手放上去之前,键与键之间的那条黑线。
然后她醒了。
她醒的方式是一瞬间从瞌睡变清醒。没有迷糊的过渡。眼皮弹开,瞳孔已经聚焦。她看到他在看,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
「二爷。你醒了。水。」
她把茶杯端过来。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有一层薄茧。茧的温度比指尖低一点。她的脉搏在指尖上跳,频率不对,太快了。他能感觉到,但不知道为什么能感觉到。
她抽回手。耳朵根红了。
她不知道他感知到了什么。
帘子外面传来声音,穿透力极强。
「这件衣服洗了三遍还掉色!你是洗衣服还是染衣服?!」
帘子掀开。晴雯进来。
美貌有攻击性。攻击性不在五官,在她看东西的方式。她扫了一眼水盆,水盆错了。洗脸帕也是。然后她看他。
「你也错着呢。」
「二爷。醒了。睡了两天,我还以为你打算睡到元春省亲。」
嘴上刻薄,手里的洗脸水温度刚好。她把水盆放下去之后看了他一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移开。她不知道他看见了。
书架那边有人翻书。
麝月。晴雯骂人的时候她在书架前翻书,翻开一本,眼神在字上停几秒,合上,放回原处。再翻下一本。
她没过来问候,没过来倒水。晴雯说「睡了两天」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
「听到了。」
门外有人。
秋纹站在门槛外面,和门框隔了整好一尺三寸。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多了一杯,不知道是给谁的。
她隔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立刻低头。然后走了。
退得有条有理。先左脚,再右脚,转身前先确认茶盘上的杯子没有晃。
三藏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来。
「二爷。你左边那个,袭人,★。系统推荐首发。原因:她最不想让你难过。如果你搞砸了,她会替你想借口。」
「右边骂人的那个,晴雯,★★。不要哄她。她受不住软。她当你是在嘲笑她。」
「书架那边,麝月。★★。她今天说了三句话,比昨天少一句。多翻了四本书。她什么都知道。她不说。」
「门外那个,秋纹。★★。她的站位距门框一尺三寸。最佳逃跑距离。这个姑娘需要被拉进来,被推进来她就跑。」
文斌喝了口水。茶杯沿上留着袭人手指碰过的位置。他把茶杯转了一下,嘴唇贴在那个位置。
「二爷,你刚才那个动作……」
三藏没说完。自己停了。
晴雯把洗脸帕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盆边。转身时裙摆扫过脚踏,扫在袭人刚才搁手的位置。
「洗脸水搁这儿。凉了我不管。」
她走到门口,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她在帘子那边停了一步。帘布还在晃,她的影子定住了。然后影子移开。脚步往外走。
麝月合上最后一本书。从榻前过的时候脚步没变,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她路过铜镜时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能看到他。
秋纹的茶盘后来出现在外间桌上。上面那杯多出来的茶还在。没人动过。
袭人给他换衣服。解中衣带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锁骨,指腹擦过锁骨末端那一小块凸起的骨头。碰到的是两根手指,收回去的是整只手。
「……二爷瘦了。」
「你瘦了。」
她抬头看他。眼圈还没好,血丝还在。
「我没瘦。」
「你眼睛里有血丝。守了两天两夜。」
袭人没接话。她把换下的中衣叠好放在榻尾,叠了三折,每折都压实。然后把他的枕头翻了一面。枕面朝下那面是凉的。
她什么都没说。她把凉的给他。
晌午。
文斌以「累了」为由让袭人她们出去。
晴雯在帘子外面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麝月走之前把窗台上的半杯残茶带走了。
秋纹的脚步从门框外侧挪到走廊尽头。挪一下,停一瞬,再挪一下。
他盘腿坐榻上。深呼吸。
「三藏。出来。」
「二爷~~~我一直在。你不用叫我出来,我不在你外面。」
「你说你是风月灵根具象化人格。什么是风月灵根。为什么我有。」
「因为你死了。」
他等。三藏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格。
「死之前你脑子里全是《红楼梦》。死之后你的灵魂撞进了贾宝玉的身体。灵魂和身体之间有缝隙,你的执念填进去了。你的执念是『让她们幸福』。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在你前额叶里面,你所有的念头我都看得见。你的终极执念把缝隙填得太满,满到溢出来。溢出来的那一部分变成了我。」
文斌没说话。脑子里跳出来的是原书里的画面。晴雯被从炕上拖下来,身上只穿着贴身小衣,连鞋都没穿。袭人嫁进蒋家那晚坐在轿子里,掀帘子看了一眼贾府大门。
「所以你不是系统。」
「我是系统的人格化载体。系统是功能,我是声音。系统是你的身体,我是它的嘴。它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是我。」
「那你有什么用。」
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系统面板】
【宿主:贾宝玉(文斌)】
【情欲值余额:0】
【技能树:房中术(灰色/未解锁)| 情蛊(灰色)| 太虚感应(灰色)】
【专属能力:无】
【角色列表】
【 袭人★ ——初始态度:贴身守护】
【 晴雯★★ ——初始态度:挑剔关注】
【 麝月★★ ——初始态度:安静观察】
【 秋纹★★ ——初始态度:保持距离】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情欲值零。技能全灰。专属能力空。你需要攻略。和攻略对象发生情色互动,产生情欲值,用情欲值加点解锁技能。技能让你更好地攻略,更好的攻略产生更高情欲值。一个环。」
「说白了就是让我睡姑娘。」
三藏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正经了,正经得不像她。
「是攻略。结算条件是双方情愿、同步高潮。系统能判定。你骗不了它。她不情愿,你什么都拿不到。」
停了一瞬。
「你也不是那种人。」
文斌没接话。他看着面板上四个名字,和名字旁边那些灰色的字。
「如果我不做呢。」
「那你就是一个普通的贾宝玉。贾府会不会抄家,我不好说。这条时间线里贾府没衰,元春省亲和大观园建造同期进行,现在是权力巅峰。巅峰的意思,随时可能往下走。」
「我做了就能不让她们往下走。」
「你把她们绑在你身上。你往上走,她们跟着你往上走。你去朝堂,她们有人在后宫帮你。你变强,精液增益改变她们的身体。你开启太虚感应,随时知道谁有危险。你教她们房中术里的自保功法,不止床上能用。」
「这是拿我的身体给她们当跳板。」
三藏停了一秒。
「你说是就是吧。但她们得先跳。跳的第一步,袭人。★。新手教学关。」
笃。
没人叫他闭嘴。他自己敲的。
文斌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不像他。但这次他没移开视线。他看那个人的眼睛,眼眶里是他自己的眼神。
「明天开始。从袭人开始。」
「二爷,我在算。算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结论,她早就准备好了。她只是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你明天什么都不用做。让她给你更衣。让她碰到你。让她知道你允许她碰到你。」
「然后等她主动问。」
「对。她会问的。」
黄昏。
文斌坐在窗前。
院子里晴雯在收衣服,嘴里念叨小丫头没把衣领上的灰拍干净。她抖衣服带着一股脾气,但每件抖完都叠整齐往臂弯里放。
廊下麝月在擦书架,今天第二次。抹布已经擦不出灰了,她还在擦。
秋纹从门帘外走过,端着空茶盘,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袭人在屋里点灯。
她把灯芯挑亮,亮到能写字但不会刺眼。然后把灯放在他左手边。因为他右手在执笔。
他放下笔。
「袭人。」
她转过身。
「你昨晚没睡。今晚早点睡。」
「二爷睡了我就睡。」
「已经睡了两天了。不用再守。」
她看着他。在确认。确认他不是在客气。
「……好。」
她把灯放好,手指在灯座边缘停了一瞬。转身往外走。
「袭人。」
她又转过来。
他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去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他在睡着时她看了无数次的角度。然后她出去了。
文斌一个人坐在灯下。伸手按自己的脉搏。七十五。正常。
他闭眼。
把注意力集中在刚才袭人站过的位置。她站在那里点灯,右手挑灯芯,左手护火苗。
想起她手指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那层薄茧。
一种非常隐约的、不像他自己的情绪浮上来。像隔壁房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声「气」是暖的。
「二爷。你刚才感知到了袭人的情绪。不是什么具体情绪。是她的存在。」
「察心不是还没解锁吗。」
「察心是专职技能。你现在感知的不是技能,是你自己的感受力。系统只是把技能变成了可量化的工具。你能感受到她,本来就不是因为系统。」
「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在你榻边守了两天两夜。因为她的茧。因为你刚才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心里响了一下。你听见的不是系统信号。是你自己的。」
他睁开眼。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四道痕,竖的,从左到右。然后按住最左边那道。
按了很久。
窗外。晴雯抱着最后一件衣服往屋里走。路过窗下时往里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一个人的剪影坐在灯前。她在窗下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麝月把书架擦完。抹布叠成方块放在角落,棱角对齐。经过外间,看见桌上那杯茶还在。她端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那杯茶她从头到尾没喝。
袭人在自己房里。没点灯。她坐在床沿上,摸了一下右手手指,下午碰到他锁骨的那两根。指腹从指根滑到指尖。然后把那两根手指蜷进掌心。攥住了。
夜空下。贾府灯火通明。元春省亲的工期还剩三个月,大观园的土方已经平完,工匠们在连夜赶。敲石声隔着几进院子传过来,闷闷的。
太虚幻境。牌坊下雾又聚回来了。
警幻仙姑抬起手,指尖沾了一粒金色的光。那粒光在她指尖上打转,很慢。
她看了很久。然后手指一收,把那粒光攥进了掌心。
雾吞掉了她攥拳的那只手。她转身走的时候,手还是攥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