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 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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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7-23
⏰时间:18:30
🏝️地点:工作室
周三。他提前了整整三十分钟。
绫正在切渍物。白萝卜,切成两毫米厚的薄片,用盐腌过去涩,再拌入米醋和糖。砧板上的萝卜片排成一排,每一片透光。她切菜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和沏茶时一样——拇指扣住刀背,食指和中指贴住刀面,剩下的两个手指收在掌心。母亲教的。"刀是茶室的一部分,握刀如握茶筅。"
门铃响了。只响一声。
她擦干净手指。走到门前。木屐磕了两声。门把转半圈。
顾衍深站在门外。
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第一颗扣子没扣。和上次全套西装、领带勒紧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肩比上周低了将近一指。不是垂头丧气的那种低。是"铁枷摘掉了"的那种低。眼袋还在,但颜色从青色变成了浅灰。从"耗竭"变成了"在恢复中"。
"晚上好。"
她往后退一步。颔首,十五度。
他进门。脱鞋。先左脚后右脚。弯腰的时候腰不僵。他上周脱鞋是用脚跟蹬的。今天是弯腰用手脱的。腰能弯了。
"你睡了多久。"
她在关门的时候问。
"一天半。你说的一天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走了一点。不是笑。是嘴角在承认你说对了。
"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看手机。发现是下午。然后喝了一大杯水。"
他走到按摩床边。这次他站在床旁边,没有立刻解扣子。他看了一眼窗边的砧板。
"你在做饭。"
"渍物。不是饭。"
他走过去。低头看砧板上的白萝卜片。排得整齐。每一片两毫米。透光。
"你切的东西和你按摩一样。"
"什么意思。"
"每一片厚度一样。"
他走回按摩床边。开始解扣子。从上往下。手指很稳。第四颗扣子没有再滑。他的精细动作控制力完全恢复了。衬衫叠好放在更衣篮里。袖口对齐袖口。这次叠得更整齐了。不是对折,是三折。
"俯卧。"
他趴下去。右手先伸直,然后左手屈肘。脊柱逐节落下。后腰的悬空比上周又少了半指宽。
绫把手放上去。
斜方肌。二点五级。和第三次持平。上周的四级铁枷不见了。他的身体在经过那次释放之后做了大规模的自我修复。不是一天半的睡眠。是释放本身把肌肉里的某个东西拿走了。她在手抄本里读到过这个。它说蓄而不泄者,气滞血瘀。泄而不过者,气行血活。
今天他的斜方肌是气行血活的状态。
"这周睡了几天。"
"四天。三个晚上没吃药。"
她没追问第三个晚上之后他做了什么。但她在他的右肩摸到了一个线索。斜方肌右侧边缘有一小片区域比上周松了整整一级。这片区域连着中医的肺经,肺主悲。人在释放过深的悲伤之后,右肩胛外侧会松。
他不是因为睡得好才松。是因为他把那个东西给了她。
胸锁乳突肌。左侧中段的芝麻结节还在,但周围没有紧回来。上周她推这里的时候周围的肌肉又厚又紧,今天只紧了一点点。棉花那层被拿掉了。芝麻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边界清晰得像一颗米粒。
"它还在。"她的拇指停在结节上。"但您周围的肌肉不护着它了。"
"什么意思。"
"肌肉结节就像伤口。周围肌肉紧是护着它,怕人碰。今天周围的肌肉不护了。说明您自己碰过它。"
他没说话。但他的呼吸从胸腔往腹腔沉了一寸。
风池穴。她的拇指按下去。力度四级。他的后脑勺往上抬了半度,迎了她的手。不是被动的。是主动来找的。和第三次一样。经过上周的释放之后他的身体更愿意找了。
推心经。内关穴。拇指旋转六圈。他的手腕轻得和第三次一样。没有因为上周的事后有什么不安。很多人在第一次释放之后会反弹,会觉得自己暴露了太多,下次再来的时候手腕会比平时更重。他没有。他反而更轻了。他在释放之后更信任她。
"这边好了。"
精油阶段。从后颈起。甜杏仁打底,薰衣草两滴,佛手柑两滴。今晚没加依兰。依兰是往下引的。今晚不需要往下引。今晚他没有脉象说需要释放。他只是需要被常规照顾。
肩胛内侧。菱形肌深层。那个结了。五点五级。没有弹回。上次他谈判破裂之后弹回了六点五。今天维持在上次最后的数值。说明他在过去三天里没有经历新的打击。或者是经历了,但身体已经学会不再用这块肌肉去对抗它。
指关节停二十五秒。松到五点二五级。没有再往下。她抽手。五秒退出的节奏。
"翻过来。"
他翻身。眼睛看天花板。没有闭眼。但他的眼眶周围肌肉是松的。上周他的眼球像被人往颅骨里按了两毫米。今天不按了。他的眼眶肌肉恢复了正常的张力。
推腹直肌。他的腹肌比上周松了。不是松弛的松。是不再"绷着"的松。正常呼吸时腹直肌应该是软的。上周他的腹直肌像一块木板,连平躺都绷着。今天平躺时腹肌跟着呼吸自然起伏。她的手推过去的时候,掌心感受到的不是抵抗,是配合。
"这里好了。"
她抽手。
他坐起来的速度正常。不慢也不快。穿衬衫。从领口开始扣。手指定在最上面那颗扣子上,没有滑。但他扣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床沿,两只脚还在空中晃着。他的赤脚跟离地板还有三厘米。
"周三来,和周五来。有区别吗。"
他问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脚。
"您的身体今天不需要释放。周三来可以只做常规。周五来的时候积累了一周,可能需要更多。"
"所以你今天判断我只需要常规。"
"您的脉搏是匀的。印堂不红。喉结不滚。还有您进门之后说的第一件事是渍物,不是工作。"
她的手指从他斜方肌上移到肩井穴。压住。二级力度。不是按。是放。像第一次触诊时那样。
"这些信号加在一起告诉我,您今天身体里没有需要释放的东西。如果您想,我可以。但不需要。"
他沉默了一会。
"如果不需要,你一般怎么做。"
"就像刚才那样。常规流程。精油推完之后让您在这里躺一会。有时候我会按内关穴,按到您快睡着。"
"那样会让你少收一项服务的费用吗。"
"我的费用是按时间来算的。不是按项目。无论您的身体需要什么,时间不变。"
他点了下头。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绫。"
"嗯。"
"上周的事。那个蓄三次。"
他停顿。手在门把上紧了又松。
"我想让你知道。那不是我平时会做的事。不是指卫生。是指让人替我决定。我平时不会让人替我决定。在你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可以。"
他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的尾音被他自己提前砍掉了。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给她一个"谢谢"。用他自己的方式。
"那是因为您上次已经没有力气自己决定了。我只是在您没有力气的时候,帮您的身体做了一个它自己会做的选择。"
她的语气和说"呼吸"时一样。句号。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下头。转回去。门把转了半圈。
"周五见。"
他说"周五见"。不是"下次见"。不是"下周"。是"周五"。他记住了她的话。周三和周四晚上空着。他选了周五。把周三和周四留给自己。
门关上。
绫站在原地。他的"谢谢你"不是那两个字。是"我平时不会让人替我决定"。这句话比谢谢更重。谢谢可以跟任何人说。但这句话他只跟她说了。
她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
第十页。
"第六次服务。07-23(周三,提前30分钟)。他睡了约一天半后醒来,右肩胛外侧肺经反射区松了一整级。胸锁乳突肌周围肌肉不再护着结节。斜方肌降至二点五级,菱形肌深结降至五点二五级。脉象平稳。首次仅做常规无释放。他说'我平时不会让人替我决定'——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上周的信任。备注:他主动选了周五再来。不是下周。间隔缩短。'周五见'——他记住了我的空档。"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玄关。把木牌翻到"本日終了"。
木牌碰在门框上。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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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7-26
⏰时间:18:55
🏝️地点:工作室
周五。他提前了五分钟。和第二次一样。
绫今晚穿的作务衣是新换的。深蓝色,和往常一样。但腰带换了一条。不是平时的深灰,是藏蓝色。只有她自己知道区别。她在镜子里系这条腰带的时候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今天是周五。是因为今天的精油配方调了。
甜杏仁底。薰衣草一滴。佛手柑一滴。玫瑰一滴。玫瑰走心包经。心包经管的是"被触动的能力"。前几次她只在依兰和没药之间切换。今天是第一次加玫瑰。
门铃响了。
她开了门。顾衍深站在外面。白色T恤。不是衬衫。他第一次穿T恤来。圆领。锁骨半露。右肩有一条接缝线压出来的浅印。T恤的。不是衬衫的。他今天没去公司。
"休息日吗。"
"半天。下午在家。"
他进门。脱鞋。先右脚后左脚。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深灰色的棉袜。不是黑色商务袜。这说明他今天出门不是为了工作。他今天出门只是为了来这里。
俯卧。
她把手放上去。斜方肌。二点五级。连续两次保持这个数字。他的斜方肌已经稳定在正常范围了。右侧从三级降到了二点五级。左右对称。这是第一次左右对称。
"您的右肩和左肩一样了。"
"什么意思。"
"以前右比左硬零点五级。今天一样。"
他沉默了一下。
"这周右边没怎么用。"
"怎么看出来的。"
"您右偏头看屏幕的习惯造成的代偿。今天右边和左边一样,说明您这周看屏幕的时间少了。"
"并购没了我暂时没什么可做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挫败感。不是麻木。是接受。上周他说"并购谈判破裂"的时候声音里压着的那股气泄了。他接受了。不是开心的接受。是"这事发生了我有能力处理"的接受。
胸锁乳突肌。左侧中段的芝麻结节今天又缩了一点。不是直径。是质地。从芝麻变成了芝麻更小的那一头。边界完全清晰。周围没有棉花。她的拇指捏住它。力度三级。
"还疼吗。"
"不疼。酸都没了。就是有点痒。"
他说的痒不是皮肤的痒。是气血重新流过时的那种痒。在中医里,痒是气血正在修复的信号。他的结节已经进入退行期了。
"这边快好了。"
她的手指从他脖子移开。
风池穴。力度四级。他的后脑勺又往上抬了半度。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常规。他每次都会迎她的手。不是讨好的那种,是身体自动信任的那种。
推心经。内关穴。拇指旋转六圈。他的手腕轻得像刚结束一星期假期的人。不是轻在度数上。是轻在"不再准备还击"上。
精油阶段。从后颈起。掌根沿竖脊肌往下推到后腰,再推回来。这个动作推了三次。她不自觉地多推了一次。不是判断他需要。是她的手自己决定的。
肩胛内侧。菱形肌深层。那个结。五点二五级。今天没有再降。停在这里了。她没加力。有些结降到某个程度就不降了。这个结跟了他至少三年。五点二五级可能是今晚的终点,也可能是永远的终点。不是所有的结都需要消失。
她抽手。退出节奏。五秒。
"翻过来。"
他翻身。眼睛看着她。不是看天花板。是看她。他进来一个小时了,这是第一次她正面看他的脸。他的眼眶周围肌肉是松的。印堂不发红。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眶下缘,长度比她预想的要长。
推腹直肌。手从胸骨下缘推到小腹。他的腹肌是软的。随着呼吸起伏。上次她说他的腹肌"会呼吸了",今天更明显。他的脐周肌肉完全松了,不跟着眼睛一起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推到小腹。停在那里。不是在等信号。是推完了。
然后她看到他的小腹下方的肌肉收了一下。
不是自主的。是阴茎开始充血时髂腹肌的反射。他在勃起。他自己不知道她注意到。他的眼睛还是在看她,但他的呼吸已经从腹腔往上浮了半寸。不是紧张,是兴奋。两件事在她的触诊里是不同的。紧张时吸气,肩膀动。兴奋时吸气,只有横膈膜动。今天动的是横膈膜。
她没有说"你需要释放吗"。她也没有装作没看到。
手从他的小腹移开。大腿内侧。股薄肌。从膝盖内侧往上推。推到大腿内侧距沟三指宽的位置。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从另一侧膝盖内侧推上来。对称。
他的阴茎在毛巾底下完全勃起了。
这次不是反射。是蓄意。他的大腿内侧神经末梢在等待她的手。上周她推这里的时候他的阴茎是被动反应。当时他累到没有预期,只是身体自己反应。今天他进来的时候就带着预期。他的皮肤知道这个流程——大腿内侧推完之后会发生什么。预期让他的勃起来得更早、更硬。
她的手从大腿内侧抽走。
停在他的小腹上方。掌根贴住腹直肌下端。拇指自然地打开,指尖刚好落在腹股沟凹处。
五秒。
"您今天需要吗。"
她问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自己的拇指。她的拇指在腹股沟上缘轻轻按了一下。
"需要。"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说出"需要"的时候直接回答。上周她问他"这里,想要什么"。他回答不知道。今天他没有被问那个问题。她问的是"需要"。更简单。更直接。他可以回答。
她继续说:"但今天不蓄。"
"为什么不蓄。"
"您没有可以释放的东西。上周释放掉的是三个月积累的压力。今天只有一周。一周的压力不需要蓄。直接释放就够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蓄是拿来拆墙的。今天没有墙要拆。"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把他大腿内侧的手抬起来,放在他锁骨旁。掌根贴住他胸锁乳突肌外侧那一片刚松开的肌肉上。掌根的弧面包住肩井穴不按。
"您今天进门的时候肩膀跟墙壁一样平。身上没铁。没铁就不需要拆。推开就行。"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把手从他肩上移开。走到床侧。拉开抽屉。拿出那条叠好的干净毛巾,放在手边。然后转回床前。
"失礼了。"
她解他裤带。从侧面。手指勾住裤腰往下拉。裤腰退到膝盖。他的勃起从下腹往上翘。角度比上次高一点。因为今天他不是在耗尽的边缘。他是在正常体力下产生欲望的人。
她的手覆上去。手掌包住茎身侧面。拇指停在根部上缘。她的拇指腹压住背侧血管。
他的阴茎在掌心下轻微弹跳了一下。
"今天只用手。您可以把注意力放在我的手和呼吸上。"
她开始推。节奏比上次快一些。不蓄意味着不需要刻意压制他的射精反射。三浅一深。呼吸跟上。她的手从根部推上去的节奏是每一推一秒。
他的呼吸在她第五推的时候从腹腔浮到了胸腔。不是紧张,是快感在往上升。她的拇指在他冠状沟下方划了一小圈。他的腹直肌抽了一下。
她停下。不是会阴穴。是拇指移开龟头,放在他小腹上。等五秒。然后继续。这次不是三浅一深,是一浅一深,节奏比上一阶段更接近。
他的腹肌开始出现微痉挛。从肚脐下沿往下走。盆底肌群被激活了。手掌从根部往上的速度自然加快了一点,从一推一秒变成一推零点七五秒。她的呼吸和他的同步。
他突然开口。
"你今天没加依兰。"
她差点停下来。他的手心没有出汗——但他一直在观察她。从精油的味道就能分辨。依兰是甜的,今天没有那个甜味。她只加了一滴玫瑰,玫瑰的前调被薰衣草压住了,一般人闻不出差别。
他却注意到了。
"你今天的精油。我能闻到区别。"
"依兰走肾经。玫瑰走心包经。您的肾经不需要走,上周已经走过了。"
"走心包经。是什么。"
"心包经。管的是情绪。心包经堵了,人会觉得很累但说不出原因。您今天没有心事。但您这周被很多事情压着。不是心事,是情绪。情绪需要被推到心里面,然后放掉。"
"所以今天的精油是帮我放掉情绪的。"
"是把这个过程变得快一些。"
他的阴茎在她手里维持着硬度。但他们的对话已经不是关于性的了。他们在讨论经络。她的拇指压在他茎身侧面。一只手掌心温热地覆着他。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他手腕内侧轻压神门穴。他在高潮前一分钟还在问她玫瑰走什么经。
这种对话只可能在她这里发生。
她加了一点速度。不是节奏,是指尖在系带旁边多留了一小圈。他的腹直肌从微痉挛进入连续收缩。波浪从肚脐往下推。盆底肌群开始规律抽动。
"快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拇指压在他系带侧。他的呼吸断了一拍。然后他射了。
精液落在小腹上。第一道在肚脐上方。第二道在肚脐。他射的时候没有闭上眼睛。他还在看她。这个眼神,不是憋着的,不是张狂的,只是看。射完之后他的眼神从"看"变成"松了但没移开"的看。
她抽了两张纸巾。一张给自己擦手指,一张轻轻盖在他小腹上。
"擦这边了。"
等一下。她抽开湿巾,从大腿内侧开始往上擦。每擦一个部位之前停一秒。擦大腿内侧时他的腿没有抖。擦腹部时他的肚脐下方那一片薄汗被擦掉了。他从高潮的节奏里平稳降落。呼吸从深喘降回深长。
"好了。"
她把毛巾搭在床沿。跪坐回床尾坐垫。膝盖并拢。手叠在大腿上。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从紧张的极值处缓慢松开。这个松的速度比上周快。他用了更短的时间回到正常状态。不是习惯了释放。是他今天没有要拆的墙。铁不在了。
他睁眼。
"你说的心包经。玫瑰。我想起来了。"
他坐起来。手按在自己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
"这里。刚才你在推的时候,这里有一次热了一下。"
"那是气在走。心包经从胸到手。膻中穴是心包的起点。推好了,这里会热。"
他看着她。眼神不是打量的。是他还在说那件重要的事:"你对我的身体,比我对自己更清楚。"
"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但别人做工作不会让我在射之前两分钟问你玫瑰走什么经。你让我在你这里不像在按摩。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说话。"
他没等她回答。站起来。穿T恤。棉料从头上套下去的时候右肩那条缝线压到了耳后。他伸手拽了一下。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她。
"下周三。"
"好。"
"绫。"
"嗯。"
"你说'今天没有墙要拆'。那以后呢。以后还会有墙吗。"
"会。但每次墙都会薄一点。"
他点下头。门把转了半圈。门开了。走廊的光斜切进来。
"下次墙厚的时候。给我再加一滴玫瑰。"
他走出去了。
门关上。
绫站在原地。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按在左手内关穴上。脉搏六十八。正常。她的身体先比她的头脑反应过来:他说"下次墙厚"的意思是,他还会再来。他已经预设了下次。下周。下下周。下个月。他的身体已经离不开她的手了。
她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
第十一页。
"第七次服务。07-26。右斜方肌降至二点五级,左右首次完全对称。胸锁乳突肌左侧结节进入退行期(痒)。菱形肌深结维持五点二五级。脉象平稳。改用薰衣草+佛手柑+玫瑰(首次使用),走心肝心包三经。未蓄直接释放。他在高潮前问我玫瑰走什么经。这说明他已经不是在被动接受按摩,而是在主动学习自己的身体。他说'下次墙厚的时候,再加一滴玫瑰'。备注:今晚是他第一次不需要我说'呼吸'就能自然进入放松状态。他的身体学会了我的流程。"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静安区的霓虹在闪。今晚有一弯月。她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勾着。是微笑。但弧度比以前小。不是职业微笑。是被人看见了"不止是按摩"之后的那种安静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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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7-30
⏰时间:18:50
🏝️地点:工作室
第五次按摩。又是一个周三。
他进门的姿势已经固定了。第一响门铃。她就知道他今天又早到了。不是二十分钟。是十分钟。不高不低。他提前的时间在逐渐稳定。
他今天穿回衬衫。浅蓝色。第一颗扣子扣着。但领口不紧。他的斜方肌已经从三级控制在二点五级,胳膊一撑没再把衬衫肩线往上顶。
她在触诊的时候摸到左胸锁乳突肌上的芝麻结节完全消失了。她重复了三次定位。用频率更高更轻的指压。没有。结节没了。退行完成。
"左边那个结节。没了。"
"那个两年多的?"
这种记忆方式。他从未对她的诊断说过"两年多的",说明他不但记得,记得的还是一个时间轴。
"系。没了。您上周说的痒,是它在退。退完了。"
他的嘴角走了一下。不是笑。是接受。
推完精油,翻过来后做了常规。他没有勃起,只是闭眼躺着,呼吸在丹田。她按内关穴时手指下的脉搏非常平稳。他没有躁动。也不需要释放。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习惯"只休息不释放"。不是把她当解决方案。开始把她当日常。
"好了。"
他坐起来。穿衬衫。自己系袖子扣。手指很稳。
"下周一。我可能会晚十分钟。有个会。"
他在约她下周一的时间。这说明周五见、周三见这些模式,对他而言已经不是"约按摩",是"把时间留出来,别答应别人"。
"周一我留出来。您晚到的十分钟不影响后续。"
"嗯。"
他走到门口。停顿。
"那罐渍物。你说过冰箱里有。"
"您记得。"
"我上次没拿。今天想拿。"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扑出来。第二层摆着一排透明玻璃罐。萝卜渍物,三罐。她拿出最左边那罐。盖子拧紧。她用刀在密封处压了一下,啪地弹开。
"这个您拿回去。吃之前放碗里,别直接在罐子里吃。筷子夹的时候别混生水。"
她把罐子递过去。接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她手指。不是刻意。是罐子底部直径不够大。但他的手指碰到她之后没有立刻缩。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是那半秒停顿里的东西——他的手更凉。不是冷气。是她体温更高。生理期快到了。她没有算日期,但他不会知道这些。但他肯定知道那一碰跟平时不一样。
"冰。"
他接过罐子。指腹在玻璃罐壁上搓了一下。
"是冰箱太冷。"她说。
他用那种'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不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拿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
"下周一。"
"好。"
门锁合上。她靠着柜子站了一会,两腿有些发软。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指腹刚才的触感还在。凉的。他的指尖。那种凉不只是冰箱的温度。
窗玻璃上。她的脸还在。嘴角比之前扬得更高。眼睛有点亮。今天晚上他进门到出门,没有问任何一个关于他身体的问题。他和她只有几句对话。"下周一""好""下周一""好"。这不是按摩关系能承载的。这是他的生命里已经把她排进去的信号。
她翻开笔记本。第十二页。
"第八次。07-30。斜方肌二点五(平稳)。左胸锁乳突肌陈旧性结节完全消除。菱形肌五点二五。未释放。拿了渍物。他记住了我没有姓名。明天开始切下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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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8-03
⏰时间:11:45
🏝️地点:顾氏集团总部 · 顶层办公室
苏婉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顾衍深正对着电脑屏幕看报表。
高跟鞋的声音提前到了。不是走道的白色大理石。是电梯口的黑色大理石。黑色大理石的共振比白色高一倍。他认得这个频率。
她没敲门。
"你在看报表。"
苏婉站在门口。灰色西装,裙装。手里拎着当季的鳄鱼皮手袋。她三十七岁。保养得好。眼尾的细纹是刻意不打针的那种。她认为那让她看起来更"真实"。但其实只是让她看起来更像她真实的自己。
"有事吗。"
他头也没抬。目光还在屏幕上。不是因为报表更重要。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抬头,她就会把"我来说正事"变成"你知道我最近在干嘛吗"。
"新能源并购。你们顾氏上次撤了。我这边接盘。今天来让法务看看能不能签合作条款。"
她把一叠文件放在他桌上。红边文件夹,公司法务专用的。
"你接盘。"
他终于抬起头。苏婉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他认得那个嘴角。是她在桌上放文件时才会出现的嘴角。她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看他的。
"坐下说吧。"
她坐下。翘腿。膝盖侧压,脚踝交叉。标准的商务女士坐姿。但她的脚踝交叉时左脚在上。他知道这个细节代表什么。她在前夫面前还是想表现得"我需要你来照顾我"。左脚上代表她用右脑。情绪展示。要是右脚在上,代表她进入谈判模式。
"这是一份意向函。你们顾氏原来的报价,加上八个百分点。"
"苏婉。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告诉我你过得比我好。"
"两样都有。"
她把文件夹打开。纸页哗啦啦响。第一页是她公司的联合投资计划。
"你们顾氏自己退出了,我接盘。你董事会明天大概要问我为什么三个月准备的谈判在你手里废了。"
"他们不需要问。他们会直接让我滚。"
"那你还坐在这里看报表。"
"我在看能让我不走的东西。"
苏婉合上文件夹。她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不是放。是推。推到他面前。她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不是婚戒。是一枚新的。钻石比他们结婚时大。她还在炫耀。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说。"
"你私人助理周敏。我上周发了一条问询函,问你们公司外雇的个人按摩顾问是如何申报费用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下。但没有回头。
"我第一次知道你有私人按摩师。顾衍深。找了一个比你小那么多的实习生。你用医疗费报她的月薪是吧。有人帮你按后背,你还是会做'开会式做爱'是吗。"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推了三寸。他比她高了一整个头。往下看的时候,他的喉结往下压的速度很快。
"她不叫'实习生',也不是你那种词能形容的。还有,我从不在我这间办公室里对任何人说'走'。但今天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她是特殊的。"
"她是专业的。我们现在只谈工作。"
苏婉看着他。她把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左手小指的第二节。这是一个很老的动作。五年前她来病房告诉他离婚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动作。不是刻意。是她的身体记得怎么用。
"你上次这么认真跟我说话。是我们还在的时候。你现在认真,为了谁。"
她把手放下。站起来。拿起手袋。走到门口。高跟鞋踩了两声黑色大理石。突然停住。没有回头。
"顾衍深,送走她。你想重新陪谁很久,不如陪你自己。"
门关上了。
顾衍深坐下来。他的手放回键盘上。食指悬在一个字母上。悬了很久。最后他把屏幕关了。屏幕黑下来之后倒影里是他自己的脸。他的印堂发红。他伸手按住眼角。眼睑抖了一下。不是哭。是"被说到怕了"的那种下意识的肌肉收紧。
他看着屏幕上倒影里的自己。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淮海中路。车流。人群。陆家嘴的摩天轮。
她说的"送走她"当然是指绫。苏婉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但她在过去十五分钟内用了一个小时追踪的法律文件。她知道自己雇了绫。知道她年龄。知道她职位。她从外部找了一个入口。切开一刀。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翻。找到"绫"。拇指悬在上面。
没有按下。屏幕黑了。窗外陆家嘴的摩天轮转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