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六点的宿舍楼下
陆时安回寝室的时候,方一鸣正在吃泡面。
他把脚翘在桌上,面桶搁在肚子上,看见陆时安进来,筷子举到半空停住了。
“你居然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
“你今天消失了整整一个下午。”方一鸣把面吸进去,含含糊糊地说,“体育课你请了假,午饭你不在食堂,下午我给你发四条消息你回了一条。那一条还是‘在忙’。”
“在忙。”
“忙什么。”
陆时安从书包里抽出政治学笔记本,翻开。今天下午的笔记他确实记了,字迹整齐得不像开学第三天的新生。前世他期末复习的时候把整本笔记重新抄过一遍,内容早就刻在脑子里了。这一世他只是把刻好的东西搬出来,顺便把字写好看点。
“整理笔记。”他说。
方一鸣端着泡面凑过来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段都分了编号,重点用红笔画了线。
“你什么时候记的?政治学课你明明一直在写东西,我以为你在写小说。”
“就是在记笔记。”
“不可能。那个老师说话慢得跟催眠一样,我听了五分钟就困了。”
“你不困的时候也记不住。”蒋让从床上探出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方一鸣把泡面汤喝完,擦了嘴。“时安,你这两天不对劲。第一天上课你坐第二排,第二天你帮人买面包,今天下午你又跑去图书馆。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可能。”陆时安把笔记合上,站起来。
“你去哪。”
“送笔记。”
“给谁。”
“沈清眠。”
方一鸣的筷子掉进了泡面桶里。
“沈清眠。中文系那个。坐你隔壁那个。戴眼镜那个。你今天体育课跟她一起请假那个。”
“你查户口?”
“我没查。你自己说的。你刚才自己说的。”方一鸣把筷子捞出来,指着陆时安,“你开学三天就跟女生单独去医务室,第四天给人家送笔记。你是开学还是开挂。”
陆时安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上。“她膝盖伤了,下午没上课。记了笔记借她抄,很正常。”
“很正常。”方一鸣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然后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但今天中午食堂门口那个女的,工商管理系那个,叫什么来着,顾什么的,高马尾那个。你跟她站在门口说了好久。也是你。”
陆时安没说话。
方一鸣退后一步,双手举起来。“行。我不问了。你牛逼。你开学三天比我高中三年认识的人都多。”
蒋让从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陆时安出了寝室。
黄昏的光从宿舍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铺进来。六点差十分,天还没暗,但光已经开始发黄。楼下有女生在收晾在阳台上的床单,白底蓝条纹,被风吹得鼓成一个圆弧。床单落下的时候打到了旁边晾的袜子,掉了一只,粉红色的,飘到一楼草地上。
沈清眠的宿舍楼在女生区最靠南那栋,五楼。楼下有一排樟树,树冠很密,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片。
陆时安站在樟树底下看手机。六点整。
她还没下来。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膝盖不舒服就别来拿笔记了。我送到你宿舍楼下。」
「行。六点。」
「六点。」
对话停在这里。之后没有新消息。
他靠在樟树树干上等。树皮粗糙,隔着T恤硌到肩胛骨。女生宿舍楼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周五晚上大一新生大部分去了社团招新或者校外吃饭。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一眼站在树下的男生,又推门回去。
六点零三分。
宿舍楼门开了。
沈清眠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短袖配深灰运动裤,左膝上套着黑色护膝。头发没扎,及肩发散着,发尾有点潮,刚洗过。没戴眼镜。鼻梁上没有红印,但眼睛比戴眼镜时容易眯,她走到樟树底下还要眯着眼认了他一下。
“你站这儿多久了。”
“六点到的。”
“我迟了。”
“三分钟不算迟。”
沈清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过他递来的笔记本。她翻开看的时候头低得很低,发梢垂到纸面上,扫到一行字。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两下才别住。
“你这笔记记得太细了。”她翻到第二页,“连老师讲的例子都记了。那个讲村民选举的,他随口说了两句你也记了。”
“考试会考。”
“你怎么知道考试会考。”
“政治学考试喜欢考例子。例子比理论好出题。”
沈清眠抬头看他。眯眼的习惯让她看起来像在审什么东西,但她的嘴角不是审问的弧度。
“你考过一次?”
“猜的。”
“猜得太准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食堂还开着。”
食堂是同一个。智脑前天的话又响了一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约的。
陆时安从树干上移开背。“走吧。”
食堂一楼晚上人少,大部分窗口已经收了,只剩快餐区和面食窗口开着。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两人各端了一个餐盘,沈清眠要了一碗粥和半个咸鸭蛋,陆时安要了一盘炒饭。她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你晚上就吃这个。”
“食堂炒饭是招牌。”
“招牌是红烧肉。”
“晚上吃太油睡不着。”
“你还讲究睡眠质量。”
“明天有早课。”
“明天周六。”
陆时安筷子停了一下。又是前世的记忆在漏。周六没课,但他脑子里的课表还停在开学第三天的惯性里。
“睡糊涂了。”他说。
沈清眠把咸鸭蛋的蛋白剥下来放在粥里,蛋黄留在壳上。她用筷子尖一点点挑着吃。两人面对面坐着,餐盘之间隔了一小包纸巾。
“你上午在图书馆待了多久。”她问。
“不到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急吗。”
“不急。”
“我以为你是急着走才忘了拿外套。”
陆时安看着她的筷子停在蛋黄上。
“我走的时候外套穿在身上。”他说。
“那就是我记错了。”她把蛋黄挑进嘴里,嚼完,用纸巾擦了手指。“你外套在图书馆没丢。穿走了。那我就没什么要还你的了。”
她把话说得很平。但筷子在粥碗里搅了三圈,什么都没夹起来。
陆时安吃了一口炒饭。饭粒偏硬,油放得刚好。前世他在这张桌子上和沈清眠吃过几次饭,每次都是班级聚餐,中间隔了五六个人。这一次对面只有她。
“但你今天下午在图书馆说的话。”他放下筷子,“你说外套下次也不还。”
沈清眠的筷子停了。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粥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把眼镜戴上,然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下周五。同一个位置。我一点半到。”
“两点。”
“你上次说两点到的。”
“这次也是两点。”
她歪了一下头。今天第一次歪头。然后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在碗沿后面藏了两秒。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下眼睑还没完全收回来。
食堂阿姨在后面喊“要收摊了”。沈清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端着餐盘站起来。陆时安同时站起来。两人走到餐盘回收处,她把餐盘放上去的时候左腿没站稳,晃了一下。陆时安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浅蓝色短袖的布料,她的手臂比他想象中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骨头。她没抽手。站在原地稳了两秒。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肘上方三公分的位置。没动。
“膝盖还是疼。”她说。声音比刚才轻。
“上楼慢点走。”
“嗯。”
他把手松开。她把手收回口袋。走出食堂的时候樟树的影子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光偏橘。几只飞虫在灯罩下面打转。
沈清眠在宿舍楼门口站住。她没掏钥匙,没推门,先转过来看着他。
“谢谢你的笔记。”
“不客气。”
“不只是笔记。”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手指在封面边上按紧了。“还有中午的外套。还有体育课的请假。还有政治学老师说话那么慢,你记了那么多,把例子也记了。那个例子其实考试不会考。村民选举的例子太老了,政治学试卷每年换新题。”
她把眼镜推上去。食指第二个关节。然后把手放回口袋,在口袋里攥了什么。
陆时安站在路灯下面。橘色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樟树底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知道。”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往上翘了半寸。不是笑。是一种“算了不跟你争了”的放弃。
“你说话有时候绕。”她说。
“绕吗。”
“绕。但绕得挺有意思。”她推开门。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周五。图书馆四楼。两点。”
“记住了。”
门关上。她的浅蓝色短袖在走廊的白炽灯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陆时安站在樟树底下掏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沈清眠。是顾朝歌。
发送时间18:07。内容是七个字。
「明天中午。别带面包了。」
他打字:「带什么。」
隔了十五秒。
「随便。不要红豆的。腻了。」
他刚要回,又弹出来一条。
「红豆的也行。」
陆时安嘴角那个右先翘的笑纹动了。他把手机锁屏,往男生宿舍楼走。
识海里智脑亮起来。语气平静,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沈清眠好感度:66。+1,归因:她试了一句试探(“你急着走才忘了拿外套”),你没有躲。你的回答是“我走的时候外套穿在身上”。你没有按她的剧本走。她喜欢这样。〗
〖顾朝歌好感度:35。+1,归因:她主动给你发了明天的约见提醒。她想让你带东西,说了“不要红豆的”,又收回。她能收回了,这对她是进步。前世她说完“不要”之后从不收回。〗
〖明天中午。食堂门口。你要带什么。〗
陆时安推开寝室门。方一鸣在打游戏,蒋让在看书。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不知道。”他在脑子里说。
〖建议:不带吃的。带一张纸巾。上次她吃完红豆面包,从口袋里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指,擦了两遍中指那个写字磨出来的茧。你注意到了。〗
“你记这种东西倒是仔细。”
〖宿主。我记录一切。包括你每一次心跳加速时对应的人。周四上午九点十七分(苏念卿拔铅笔),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沈清眠摘眼镜),周五中午十二点零三分(顾朝歌看着你的手说没带面包)。你要不要我把这三个时间点的你的心率数据报给你听。〗
“不用。”
他把运动鞋蹬掉,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窗外操场上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同一个位置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和昨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