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前台
秦骁把校稿放在院办前台之后的第五天,苏晴还没有去拿。
这个时间跨度超出了他的预估。他之前做过的所有猎物响应模型中,学术型猎物面对精准匹配的文献补给时,最长忍耐周期是七十二小时。苏晴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小时。她不是没有需求——她的需求比任何猎物都明确,论文第三章第二节那个被红色问号标记了整整两周的缺口,每一天都在她的笔记上提醒她:你缺这份文献。她只是用一个缺口来撑住自己。把缺口的痛苦忍下来,忍住了,缺口就变成了盾牌——被支撑而不是被填补的东西,本身也成为一种结构。秦骁在他的猎物模型中从未遇到过这种转化,这让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苏晴的备注时第一次用了两个字:「反常」。
第五天下午,他亲自去了院办。不是去拿校稿——校稿本来就是他放的。他是去看那份校稿还在不在。校稿还在,信封没有拆过的痕迹,淡绿色便签条上"苏晴"两个字略微被水渍洇开了一点——前台旁边的饮水机上周漏水,溅了几滴在信封边角。秦骁用指尖摸了一下那个洇开的字迹,确定不是被手指碰过之后重新干掉的,是纯水渍。他把信封放回原位,眼神扫过前台后面的院办值班表,值班表上这周当班的是行政秘书小陈,但他要找的不是小陈。
他转向走廊,透过门缝往里望了一眼。
与此同时,苏晴正在人文学院三楼柳如烟的办公室里,完全不知道他已到院办。她不是来讨论论文的——她是来借订书机的。柳如烟靠在窗台边,端着冒热气的茶杯把订书机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和订书机没关系的话。
“你那本草绿色笔记今天没带。”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双手,帆布包今天只装了一本从图书馆借的旧文献,笔记确实没带。她每次来柳如烟办公室都会带那本笔记,因为柳如烟随时可能问她论文进度。这个习惯坚持了快一年,今天是第一次打破。
“今天去图书馆还书,笔记放在宿舍了。”
柳如烟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刚好垂到杯沿旁边,有一片叶子的尖端被热气熏出了一个小小的水珠。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旧文件,递给苏晴。档案袋的封口没有贴,只是折了一下,折痕已经磨得起毛。
“你上次说要查跨院教改前的选修课书目。这个不是书目——是你妈当年在跨校联合带教序列里的原始申请表。我昨天在底格文件柜最里面翻到的。和档案袋黏在一起的那页是她的跨校岗位编号。你帮我把这个还给应该保管它的人——不用交给档案室。直接给她。这是原件。她没有留底。”
苏晴接过档案袋,感觉纸比看上去更轻,袋口磨得起毛的折痕在指腹上刷过一道极细的感觉。她没有立刻打开。她把档案袋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然后替订书机说了声“谢谢柳老师”。柳如烟看她把包背好,忽然补了一句和档案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这件外套袖口掉了一粒扣子。下次过来之前缝好——我这边抽屉里没有扣子。缝之前最好比一下其他扣子的颜色,掉的那颗颜色和缝上的不一样也还是看得出来。”
苏晴低头看自己袖口那个位置。她每次穿都会摸一下那个缺扣子的地方,但从来没有真的去找过扣子缝上。她大概两个月前就知道扣子掉了——那时秦骁还没发第一条短信,那时她还没在期刊室闻到那阵洗衣液味,那时晚上去便利店靠叶晨递的酸奶也能把论文缺口暂时压过去,扣子有没有不重要。现在不一样了——柳如烟说的不是扣子颜色,是说她上次来办公室这个扣子还在。上次是上学期深冬,她在办公室里改笔记改到天黑,柳如烟递给她过一条围巾,说袖口冷。后来她就忘了那围巾塞在哪。现在想来它可能和那枚不见的扣子在同一个抽屉底层没有翻出过。
她把袖口往手心里攥了攥,点头说好。
然后她下楼去院办。不是去拿校稿——她要去院办前台后面的打印机取一份柳如烟让她帮忙打印的课件。她刚走到院办门口,就远远看见秦骁站在前台前面,正在用左手翻值班签到表。那一瞬她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周围有没有第二个门,然后马上意识到现在往后退反而更显眼。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眼睛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前台右侧靠墙那排磨砂玻璃隔板前——打印机就在那里。
打印机正在出纸,出到第五张时卡住了,机器发出断断续续的嘀嘀声。苏晴蹲下来把出纸口卡住的纸小心往外抽。她的手指碰到出纸口塑料面板上被前一个使用者留下的静电,指甲尖弹了一下。她抽纸的动作停了一拍——她的右手拇指冻伤过,对静电比一般人的反应更明显。这点她自己从不跟人提,但一旦碰到带静电的东西就会下意识把手缩开拍到身上把那股麻劲儿抖掉。此刻拍在膝盖上——秦骁留意到了,又把视线从签到表上抬起一刻。
打印机修好了,秦骁就在这时开了口。他声音很轻,刚好能被打印机运作的噪音盖过一半,另一半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被水分滤过一样变得有些模糊。
“周蓉老师昨天问起你那节校稿看了没有。我说你最近课程比较多论文赶得紧,不方便及时确认。她下周要做新书最后一次校对。在这之后,出版社就不再受理文献补录了。你如果想要这一章进你的论文参考文献,尽量在她校对结束前确认。时间点我上次转校稿时附在备注里了,你可能没看到。这次过来主要是提醒你——不是催。”
苏晴把课件从打印机出纸口拿出来码整齐,转身直视秦骁。打印机出纸口还在吹出微热的风,吹在她后背,把她后颈半干的碎发吹起来几根。她右手拇指还在微微发热——冻伤过的末梢神经对温度比一般人敏感,血液回流时总会多停留一拍。她把这点残留的知觉收进手心里。
“谢谢。课件送上去还得改格式。院办等会儿地拖了我先上去了。”她朝前台值班方向礼貌做了个致意,但没有再往回拿校稿。电梯已经在走廊远端轻微运行——柳如烟从她身后提着一个课件同款文件袋缓步过来,袋子上别着绿萝细叶。
柳如烟走到前台前面,把行政秘书小陈放在桌上的订书机推正,往秦骁面前放了一本新排的院系选修课纲小册。秦骁认得那本册子的封面——是柳如烟自己排版的,扉页底纹用的是十几年前第一次跨院教改时的旧印刷版式,不做痕迹比对很难认出来,但她显然没有想藏。她把小册往前推了一个字距,用指关节轻敲了几下前台桌面,像敲邻居忘了收衣服的窗台,然后跟苏晴上了同一部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秦骁把手里的签到表放回原处。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赵明哲上周交上来的观察记录最后空了一栏没填。那一栏的名字是柳如烟。赵明哲填的是「未观察到异常」。秦骁现在知道了:不是未观察到,是赵明哲根本没有打算填。
等电梯的数字跳到三楼,秦骁从院办走出来,在楼层边走廊尽头拿手机给刘莽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今天下午是不是有德润后勤的班车路过学校。」
刘莽秒回:「每周五下午有。今天四点到,停在北门外。」
「把沈玉芝今天在岗的楼层告诉我。」
「四楼保洁。今天下午茶时间她负责清洗母婴室门口的果汁渍,会经过北面窗户。班车停靠点正好在北门外马路对面。」
秦骁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人文学院一楼大厅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墙上的学院简介——镜框里的人文学院旧照片排在现任全体教师照右侧边缘,里面有一张跨院教改前的合影。照片拍得很旧,脸很小,排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是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女孩,看不清正脸,但旁边放水杯的台子上搁着一个深蓝色不锈钢保温杯,杯底压一小截淡绿色便签纸。他以前看过这张合影很多次,从没注意过这个杯子。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以为在自己体系里永远会被忽略的一件道具。
四点差一刻,德润四楼沈玉芝推着拖把桶从母婴室门口经过,刘莽在货梯间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保温杯,杯底贴了一小截淡绿色便签条——和院办前台校稿信封上一模一样的颜色、外形和纸质。他说今天下午风大,顺路泡了杯热茶给她。沈玉芝这回没有接过杯子。她把拖把靠在墙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很旧很薄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放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跨校联合带教资格申请表原件。她把信封锁口那截磨得起毛的折痕小心捏住一角推向刘莽面前。
“你以前放在档案柜底格帮我保管的东西现在不用了。我让我儿子知道万一他找过来你就给他看这个,他自己会懂怎么处理——”说到这里时窗外一辆银灰色班车正好拐过路口压过减速带把她后半句话截断在玻璃窗振动的低频轰响里。她没等车声停下来便把信封锁口敞开,把他递过来的热茶杯接过去喝了一口,靠窗坐下。窗玻璃上积了一整天的灰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发白。她把拖把桶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抬头对他说:“我这样坐一会儿——你如果要记什么就记吧。”
刘莽没有记。他把保温杯拿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用随身带的螺丝刀把她拖把桶上松掉的轮子拧紧。楼下商场广播又报了一轮打折通知——超市冷藏柜的鲜牛奶今晚买二赠一,播音员说完之后背景音乐切到了一首很老的钢琴曲,听起来像很久以前某个跨校联谊活动结束前放过的那首舞曲,但曲名他已想不起来了。
下午四点半,法学院那边的下课铃响了。苏晴在三楼打印室把柳如烟的课件全部装订完成,顺便替她收下了那天柳如烟放在前台没拿走的院系课纲小册。小册扉页底纹的旧版式凑在管灯下才看出是一行重复印的极小灰色字——跨院教改联合编号。小册最后一页下面印着一行只有半列的旧版参与人员名单,印到她母亲名字那里缺了一个字,字模被油墨堵塞太久。她把缺字用小刀背轻压在纸面上反复抚平了印痕,然后合上小册塞进包里,离开打印室时顺手把钥匙交还前台——发现秦骁放的那封校稿仍安静躺在原位,封面上她名字的水渍已经干透,纸面微微起皱,但封口折线依然没人动过。
她出了院办从北门往外走去公交站。银灰色班车正好从北门口启动,尾灯在傍晚的马路上拖出一道暖红色带。车上最后一排靠窗坐着的沈玉芝隔着玻璃看到女儿在站牌下拎着帆布包,她没扭头——只是用手指在车窗起雾的玻璃表面画了一笔往下弯曲的弧,雾很快散开,什么也没留下。
与此同时,叶晨在纺织路的旧书店收到许则明用物流车顺路捎来的一盒旧档案复印件。最上面那张封面印的仍是赵明哲的字——就只有那行「已查」。他把复印件按页码排好正准备收进抽屉,摸到最后一页背面粘有一小片被撕碎又重新粘好的淡绿色便签纸——便签纸上只有半句话,笔迹不是赵明哲,是母亲——是她当年在底格文件柜给柳如烟留的便条:「如烟,后面那层柜子别锁。」
他把那片便签纸拿起来对着旧书店天花板的日光灯看了很久。他想不起母亲什么时候说过柳老师的名字——她从来没说过。但她在别人看不到的文件柜底层给那个人留过一张便条,用的是和自己往家里冰箱上贴"汤在锅里"一模一样的字体和称呼。
旧书店外面纺织路开始陆续亮灯。对面包子铺的卷帘门拉下一半,修锁铺老头把收音机从窗台上拿进去放在床沿。下午放学的小学生踩着共享单车滑板从书店门口陆续经过。狸花猫从书架上打盹的地方翻到柜台坐在叶晨面前,伸出爪子反复碰了碰桌上那杯他自己带过来的、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他收起便签,把档案复印件码回盒子里。盒盖上许则明用快递单背后写着:「下次送货顺便给你带点感冒冲剂——纺织路晚上比滨海市里冷五度。」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