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第一次直接接触
秦骁选择的地点是图书馆三楼期刊室。
这个选址不是随机的。期刊室在图书馆最安静的楼层,比古籍区更少有人来——古籍区至少还有人文学院的学生偶尔借书,期刊室连借书的人都省了,所有期刊只阅不借,一年到头只有研究生写论文的时候才会来翻几页过刊。周三下午两点,期刊室里通常只有一个人——苏晴。
秦骁知道这个时间。不是猜的,是他从苏晴的借阅记录里推算出来的。过去三周她每周三下午两点零三分到零五分之间刷学生卡进期刊室,待两个小时,翻四到六本过刊,用手机拍下需要的页面,然后离开。这个规律从未打破过——即使在她开始怀疑秦骁之后也没有打破。因为期刊室是她论文的粮仓,而论文是她为数不多还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秦骁比她自己更清楚这一点。
周三下午两点零八分,秦骁推开期刊室的门。他没有穿西装——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手里拿着一本棕色封面的法学期刊,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来查资料的研究生。苏晴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摊着三本翻开的过刊,左手压着一本草绿色封面的笔记,右手的笔在一段引文旁边画了一个圈。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秦骁的脸,手里的笔停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是冷。一种从脊柱底部升起来的、不带任何热度的冷。但她的第二反应覆盖了第一反应——她想起叶晨说过的:不要单独在任何封闭空间接收他的东西。然后她想起自己已经在封闭空间里了。然后她又想起秦骁这次没有带任何资料——他只是自己来了。
“好巧。”秦骁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期刊室的金属门在他身后自动闭合,门锁合上的声音被满墙过刊的旧纸吸掉了一大半,只剩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算巧。你查过我的借阅记录。”苏晴把笔放下,把面前的过刊合上。她让自己说话的语气保持平稳——不是那种刻意的平稳,是那种已经在脑子里模拟过好几次这段对话之后的平稳。她模拟过。她只是没想过他会这么快就亲自来。
秦骁在门口那张空桌子旁边坐下,把法学期刊放在桌上,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动作很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已经赢过好几次的人对流程的熟悉感。“你的借阅记录太规律了。周三下午期刊室、周五下午古籍区——你连进了图书馆先洗手再刷卡的习惯都是固定的。我本来以为你意识到我在观察你之后会故意打乱节奏——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坚持自己的习惯。”他把法学期刊翻到下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期刊室里很轻、很干燥。
苏晴看着他翻书的动作,在心里把赵明哲评估报告里的一段话从头默念了一遍:「猎物在最依赖的日常结构受到威胁时,通常会选择加倍坚持原有规律,而不是主动打破它。这种坚持是潜意识里对安全感最后的维护——告诉她只要日常还在,威胁就不算逼近。」
赵明哲写这段话的时候是在说林婉清。现在苏晴用它来理解自己。
她站起来,把过刊放回期刊架的原位,把笔记收进帆布包。秦骁没有阻止她。他只是在她站起来的那个间隙里说了一句话。
“周蓉上周住院了。她的新书暂告一段时间——出版社把她的带教名额暂时移交给年轻编辑处理了。你应该还没收到她的最新反馈。”他把法学期刊合上,抬头看着她。“她怕你等得太急。”
苏晴站在期刊架前面,手里捏着那本刚放回去的过刊的封脊。她知道周蓉住院是真的——叶晨上周末在邮件里提过一句——但出版社移交带教名额这件事她确实不知道,因为她已经两周没收到周蓉的任何反馈了。最后一次收到的资料只有那份秦骁转交的章节目录,便签上多了撕掉胶纸的印迹。她把那本过刊重新抽出来,翻到自己刚才标记的那一页——不是为了看内容,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值得盯着的位置。
“周老师身体不好,这事我知道了。以后她的反馈可以直接发我邮箱。不用麻烦你转。”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秦骁。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她想起叶晨那句——「你就是这种学生,对论文认真到让人烦的那种,柳老师会信的」——然后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不止柳老师会信。
秦骁把桌上的法学期刊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走到期刊架的另一端,把书插回法学分类那一格。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离苏晴隔着两排期刊架,距离刚好不算近也不算远。他知道她不需要靠太近就能收到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
“周蓉老师对新书执念很深。书稿写到一大半,编辑那边忽然换了对接编辑,前几版排版全部作废——这对她的影响比她身体更麻烦。她最近住院期间最放不下的是几个即将入职的带教学生。我不确定她自己还有没有余力一一校阅你们的修改稿。如果需要别的学术渠道——出版社还有熟悉的编辑。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推荐。”他语气客观而公事化,几乎没有单独对着她说。
苏晴把过刊放回原位,拉上帆布包拉链,转身面向门口。她走到期刊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片刻,手握着门把手没有立刻压下去。
“周老师带了我一年。她今年最难的时候也不应该多替她操办她的带教名单。走之前我会再找你补问一句——她上次说的那句‘最后一稿’你是什么时候转发给我的。”
她没有等回答。她压下手柄推开期刊室的门,走进图书馆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水磨石地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她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她在楼梯间转角停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墙面,俯下身拿帆布包顶住肚子吸了两口深长气。手机屏幕亮着,叶晨的号码停在拨号页——手指就搁在绿色拨打键上方,没有按。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压在掌心。
图书馆三楼的走廊很安静。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今天掉了一半的叶子,剩下的在下午阳光里泛着一种即将离开的黄色。她站在楼梯间墙角,听到自己心脏还在比平时快一拍的节奏底下,忽然回忆起门边书架尾那本法学期刊。她刚才趁秦骁往上放书时目扫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刊名上方的出版社标记,和她三周前在周蓉那边拿到第一篇大纲修改稿时封套上用铅笔记的第一版排版编号印的是同一个出版集团。她当时记在笔记的最后一页空白处,铅笔字很淡,大概只有自己能看懂。秦骁不知道她记过这个。
她重新点亮屏幕,给叶晨发了一条消息。
「他刚才来了。期刊室。周蓉的带教名额现在全在他手里。他问我要不要推荐别的编辑。我说不用。另外——他放回去那本法学期刊的出版社,和周蓉新书是一个集团。周蓉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新书合作机构和他的关联。你帮忙查一下他说的那些编辑是不是也和这个集团有关。」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今天站的距离比上次送资料远了两个书架。但他说的话比上次多了好几句。你之前说的断奶——应该是从今天开始的。」
叶晨在便利店储物间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许则明寄来的一箱工业零件样本——许则明上周说可以给他找一个兼职收入来源,实际上是把公司废弃的样品寄给他,让他用拍照上传的方式赚点外快。他在那堆不锈钢螺丝和橡胶垫圈的纸箱中间划开消息通知——手机屏幕亮起来,解锁之后看到苏晴发来的那段话。他读了三遍。第一遍读的是字面上的意思。第二遍读的是秦骁在期刊室里说话的措辞选择。第三遍他打开备忘录,在她提到的那本法学期刊出版社后面打了一条新备注。
「秦骁在苏晴目前阶段已经放弃了间接接触。今天他亲自下场。这说明他要么真的以为周蓉能帮他吸引苏晴——要么已经准备了更高效的学术通道替代。」
他把备忘录翻回上一页——那页上面第一行赫然写着「柳如烟——绿萝,第四层」。这句话的意思是苏晴那天气得发抖,边笑边骂他傻——意思是「你的狗屁邮件柳老师读了,然后她在办公室绕了四个弯儿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叶晨的理解是柳如烟进袋了。现在他看看这一页,觉得比「秦骁是王八蛋」更有用。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纸箱里选了两个螺丝夹在指尖,把焦距对准,用标准流水线背景拍了两张。许则明说样品照片上传一天的报酬够他买一周的排骨。他发现自己做这种事远比一般人能忍——因为它像整理秦骁档案一样只需要单调的精细,不需要情绪。他现在所有不含情绪的工作都能做得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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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临海大学北门外。
赵明哲坐在上次叶晨和赵建国见面那条长椅上。膝盖上压着一封被他隔夜删改了三版的辞职报告底稿。他这趟过来没有带移动硬盘——也没带秦骁猎妻会正式成员的入会实习鉴定。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助理皮夹,里面装了一张他和顾思语在法学院模拟法庭打模拟赛时被获奖合照收录的存根。照片早就搬离了心理咨询中心的办公桌抽屉内壁——之所以今天拿着,不是考虑捐给叶晨,而是他从法学院公告栏上看到了一个更早年的招聘通知编号。旧编号比秦氏基金那笔奖学金快一步——它证明周蓉当年是在法学和人文学院两个分属院校里同时批过一个跨校联合带教名额。那年是周蓉本人给苏晴的论文打的初稿回馈,用的是同一个通知编号。
叶晨在傍晚时分从公交车站走过来。长椅这个地方一年前他第一次来时灰头土脸——那次他边跑边弯腰拽开快要滑下肩的书包,带子在公交站牌上刮得直拉电火花。他今天背的还是同一个帆布包,肩带被擦破的皮边已经自己用针线大致补过,走线不平整但足够牢固。
“你不辞职了?”叶晨把赵明哲腿上那份报告翻过来看了一遍。
“暂时不。秦骁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是顾思语教案档案的备份中转站——我每次写观察记录都比他同步提前一天把他的猎物评估逐字整理成副本。他现在还以为猎妻会所有内部档案都在他自己笔记本上。”赵明哲把助理皮夹里那张照片推到叶晨面前。照片反面的胶层早已失效,干涸泛黄的硬化痕迹简直像一片老伤疤边缘翘起的痂皮。
“他说周蓉手里的跨校带教名额不止一个,而是整一套学术岗位转让序列——和她同一年批下来另一个名额就被商学院拿去弄成了选修课薪酬核定。你们学院教文献课至少有两个老师老早就在上面的名单里。这个通知编号——”
赵明哲指了一下照片背面下方贴着的一小条泛白的索引签,签上有人用深蓝色钢笔水写了好几行,最后收束到一句被墨水洇掉了一半的字:「本编号不限两年内凭原校反馈可提」。
“原件在西校区文理综合档案柜。你下次见到柳如烟可以问问她有没有复印过——这批旧教改文件的纸比现在硬,她办公室那个文件柜底格颜色刚好特别深。”赵明哲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叶晨的眼睛,只是把那张失效胶层的旧合照转了个面重新压回书页底下。
叶晨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傍晚最后一点日光看——泛黄的合页纸上被钢笔水洇过的地方卷成了半个拇指大的墨渍,刚好盖在柳如烟当时还是研究生时站的那一排小腿边。墨渍跟她现在在办公室被他看见的褪了色的绿萝水陪衬不太像,但很像她在苏晴改错笔记里夹了几次便签都用到的灌墨很满的钢笔。
他把照片还给赵明哲,说了一句之前没说过的。他刚才来公交上又收到苏晴一条补发消息——她说她走得离期刊室太急,忘了补充一点:秦骁放回法学杂志之前还多放了一册旧期刊,那一册旧卷号比她自己借时翻写的草稿数字早了五年。她离开后才想到:你上回说秦骁手里经常比猎物提前一步准备资料,他把五年前的卷号放进去,那么更早一年他就已经在追溯跨院校带教序列里面哪些老师可能成为以后学术反渗透的出口。
赵明哲听着这段话——一直听到后面半段。他把助理皮夹合上,忽然说了一句和辞职报告完全不相干的话。“林婉清当年最早也是他的公开讲座听众。你现在跟柳如烟说学术反渗透,她知道听——但她需要听到教研室走廊后面那层历史,不是秦骁怎么做事,是学校的档案室怎么被秦氏基金捐赠公告一步步捂住了旧项目组的去向。”
叶晨看着长椅旁边花坛里那只被踩扁过一次又换了新杯的速溶咖啡纸杯——是上周赵建国来的时候丢的,有人捡过。他把手伸进自己帆布包里,摸到一个暖烘烘的保温壶——是沈玉芝今天早班出门前往他包里塞的,壶里排骨山药汤还有大半。
他把壶拧开喝了一口。赵明哲在旁边问了一句——不是关于苏晴,是关于秦骁的母亲。他问叶晨上次整理U盘的备注区里那间接提到「秦氏大型商超德润四楼及翠湖别墅社区班名册」那几条数据知不知道有没有漏记供货商层级。叶晨说还没进过宋婉清的班次对接时间表——但沈玉芝上次在储物柜背面记刘莽本周次数时用圆珠笔顺手画了一个跨少半页的小方块,里面写着送货通道的班次,刘莽个人手机号尾数在那页边上被斜斜划了一道。
赵明哲把这个画面放进心里去了。他忽然很想说一句——你跟两年前从这里离开的林婉清在某个方面越来越像——但他说不出口。长椅旁边的银杏叶正掉下来,整棵树上只挂了一层正在缓慢变为金黄而未变尽的叶片,很整齐也很触目。
他最终说的是:“你那壶汤再不喝凉了。”
叶晨又喝了一口,壶已见底。然后站起来拍拍裤腿,把赵明哲那份助理皮夹往里推了几厘米帮他放进防风外套内袋,再跟一年前一样把长椅下方被花坛水打湿的一截鞋带勒紧。走之前在离他不远的书报亭旁边的公用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把壶涮了一遍。水很冰。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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