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同步

窥 · 十六岁的阿宾 · 约 6370 字

字号 19px
叶晨在便利店储物间读完赵明哲的报告之后,没有立刻回家。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沾的饮料箱纸屑。储物间的日光灯镇流器还在头顶嗡嗡作响,那声音他听了两年,以前觉得烦,今晚觉得像某种白噪音——把他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压平,压成一条可以走的路。   他从储物间出来的时候,收银台前面站着一个正在翻钱包找零钱的中年女人。他扫了码,找零,说了句"慢走"。自动门叮咚一声合上之后,便利店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便利店广播还在放那首他没听过的流行歌,旋律轻快但歌词黏糊,女歌手的声音在副歌部分忽然拔高,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柳如烟的号码。   柳如烟是人文学院新来的副教授,苏晴的论文指导老师。叶晨和她只有过三次交集:第一次是开学第一周苏晴拉他去旁听柳老师的课,他坐在最后一排打完了一整节课的消消乐;第二次是上学期期中,柳老师让苏晴带话给他——"你男朋友那篇摘要写得还行,让他把正文交上来";第三次是上个月,他在教学楼走廊里碰到柳如烟抱着一摞论文从打印室出来,他帮她推了一下门,她说了句"谢谢同学"。   他没有存过她的手机号。但他知道苏晴的手机通讯录里一定有——苏晴把所有人的号码都存得很整齐,导师存"柳老师",同门存"学姐XXX",连快递员的号码都存了"中通张师傅"。她是一个喜欢把所有东西都归类整理的人。叶晨曾经觉得这个习惯很可爱,现在他觉得这个习惯能救她的命。   他锁上便利店的门,拉下卷帘,骑共享单车回公寓。十月的夜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吹得鼓起来,袖口磨破的线头在风里一抖一抖。他骑过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树叶正在路灯下铺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到家的时候苏晴还醒着。她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草绿色封面的笔记,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白开水。和他每次晚归一样——她等的姿势、她看的书、她杯子里凉掉的水,像一个被反复重演的固定场景。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抬起头,把笔记合上。   "老板娘说月底要盘点库存。"他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挂钩上,这次没有歪。他在储物间里花了几分钟练习这个动作——他不想让她每次进门都注意到包带歪了。   苏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手指凉凉的,大概是一直握着那杯凉白开。"你的脸是冷的。骑车没戴手套。"   "忘了。"   "你每次都忘。"她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已经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进门、挂包、递热水。叶晨有时候想,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简化成了一组组被反复执行的程序。但今晚他不觉得这是简化,他觉得这是锚。在秦骁用各种方式试图打碎他生活的每一条路径的时候,苏晴递过来的这杯热水是他少数还能确认是真的东西。   "柳老师最近有没有给你发过论文反馈?"他把热水喝了一口,烫了舌头,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苏晴坐回他旁边,把腿蜷起来。"她上周发过一封邮件。说第三章的框架需要调整,让我参考一下去年毕业的学姐——《沈从文湘西书写中的女性身体意识》——那篇。怎么了?"   "那篇论文的指导老师也是柳老师?"   "是啊。那届就她带沈从文方向。你问这个干嘛。"   叶晨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备忘录的一页,递给她看。那一页的标题是「反击点」,下面列着几行字,其中第三行被新加了一个圈:**「柳如烟——苏晴的论文指导老师。周蓉→学术肯定→秦骁渠道。论文通道如果被秦骁收拢,苏晴的学术自尊会变成秦骁的筹码。必须找到柳如烟最早的反馈记录,把通道移回来。」**   苏晴看着这一页备忘录,沉默了很久。   她以前从没见过叶晨的备忘录。在她的认知里,叶晨是一个连课程表都懒得存手机、全靠她提醒"明天有早课"的人。他会在笔记本上画圆圈,会把洗好的碗放错橱柜,会忘记带手套——但他不会列清单,不会画关系网,不会把一个人的名字和她可能面临的威胁之间画上箭头。   眼前的备忘录告诉她:她认识的叶晨,有一半是她不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她问。   "不知道。可能是那次在研讨室看到秦骁笔记本之后。也可能更早。"叶晨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我不是刻意要记。就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不写下来睡不着。"   苏晴没有追问。她把他的手机从他手里抽走,重新翻到那页备忘录,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她说:"柳老师是个好人。她不会帮秦骁。"   "她可能不知道秦骁是谁。她可能在帮你做出口的同时不小心把你引到了秦骁的渠道。秦骁把周蓉推到你面前,周蓉给你肯定,你越来越依赖这个肯定,然后哪天秦骁切掉周蓉这条线——你所有学术上的出路就只剩下他。"叶晨把这段话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他说的语气太像赵明哲的报告了。那种冷淡的、不带情绪的、纯分析性的语气。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样说话的?   苏晴把手机还给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办"的平静,是那种"我听懂了问题的严重程度但暂时不知道答案"的平静。   "明天我去找柳老师。让她把论文反馈直接发给我,不走任何人转发。"她顿了一下,"但我没法跟她解释为什么。我不可能跟她说——'有个男的正在用学术资源围猎我'——她会以为我疯了。"   "不用解释。你就说论文写到这个阶段比较敏感,想多听听她的直接意见。你本来就是这种学生——对论文认真到让人烦的那种。柳老师会信的。"   苏晴把他那句"对论文认真到让人烦"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上学期因为一个脚注格式的问题连发了三封邮件催柳如烟回复,催到柳如烟在教研会上当众说"苏晴是我带过最不省心的学生,但她论文确实有东西"。   "那你呢。"她问。   "我明天去找一个人。"叶晨说。他没有说是谁。苏晴也没有问。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在最近几周里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反转——以前是她不追问他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监视,现在是她不追问他是不想让他觉得她需要被保护。这之间的差别很小,但两个人都能感觉到。而且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好是坏。   ---   周四上午,叶晨没有去上课。   他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从滨海市最东边坐到最西边,在一条他从来没听过的街上下了车。这条街叫纺织路,路两边全是五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外墙刷着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涂料,一楼全部开成了门面——包子铺、修锁铺、旧书店、一家招牌灯管坏了一半的网吧。路面上污水横流,空气里有下水道和炸油条的混合气味。   他要找的人住在这条街上。   顾思语的手机号最后一次激活——四十七天前——信号基站的位置就在这条街。这个信息不是警察查的,是许则明拜托公司IT部门的一个朋友帮他跑的。许则明做工业原料销售,常年和各公司的IT部门打交道,请人帮这种忙比请人喝酒还简单。他在电话里告诉叶晨的时候加了一句:"这个基站覆盖半径大概两百米,里面有十二栋居民楼。你自己想办法。"   叶晨在纺织路来回走了三遍。第一遍看门牌号,第二遍看一楼店面——包子铺老板在剁肉馅,修锁铺老头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旧书店门口坐着一只狸花猫。第三遍他在旧书店门口停下来,因为那只猫正趴在玻璃柜台上,压着一摞发黄的旧书。   旧书店很小,只容得下三排书架和一张柜台。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甜,有点呛。书架上的书没有分类——《格林童话》挨着《刑事侦查学》,《家常菜谱》夹在两本《资本论》中间。   坐在柜台后面的女人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她戴着一副很厚的黑框眼镜,头发剪到齐耳的长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连帽衫,手里正在翻一本英文旧杂志。她低着头没有看门口——也许听到了叶晨进来的脚步声,也许没听到。   叶晨站在书架中间的一小片空地上,隔着摇摇欲坠的书堆看着这个女人的侧脸。她的脸型和法学院毕业生去向册上那个穿白衬衣、有酒窝的女孩不一样——瘦了很多,眼镜款式也换了,颧骨比照片里更突出,下巴的线条更硬。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在照片里对着镜头笑着眯成了两道缝——此刻正对着杂志页面专注地眯成了两道缝。   他在书架之间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顾学姐——我是叶晨。"   柜台后面翻杂志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了两页。然后停了。   顾思语把杂志放在柜台上,摘下黑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她的手指比杂志上的英文印刷字还细。她抬头看叶晨的时候没有吃惊,没有慌张,没有躲闪。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封很早就知道会收到、但没想到会在今天下午收到的信。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声音比她预期的要哑——也许是今天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也许是太久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   "赵建国。周教授。许则明。还有你的手机号——四十七天之前用过一次。"   顾思语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走到书店门口把那扇玻璃门从里面拉上,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子。然后她走到最后排的书架前面,把那本《刑事侦查学》抽出来,露出后面一个被掏空了三分之二的书格,里面放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蓝色外壳,屏幕只有拇指大小,充一次电能用一周——她在这一年半里陆续换过三部手机,这一部用得最久。   "我最后一次用那个号码是给周老师报平安。他说有个姓叶的学生来找过我。我想你应该会来,但没想过这么快。"她靠在书架边,把那部翻盖手机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手指摩挲着背面磨出塑料原色的区域。"既然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手里已经有秦骁的底子了。那你说说吧,你现在知道多少。"   叶晨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从苏晴第一次提到秦骁开始,到研讨室里那本封面印着"猎妻册"的笔记本,到许则明电话里说"她的窗台空了",到顾思语留给赵建国的那张纸片,到赵明哲给他的那份评估报告里关于W-004的全部内容。   顾思语安静地听完。然后她说:"你的反击计划是什么。"   "暂时只有三条线。稳住周蓉——就是秦骁用来给苏晴输送学术肯定的那个编辑。把苏晴的论文反馈通道从秦骁的中转渠道里移走。让苏晴重新养成和我同步信息而不是和他分享的习惯。"   "学术反向渗透——你是想用柳如烟代替周蓉成为苏晴的论文输出口。"顾思语没有问他柳如烟是谁——她不需要知道具体名字,她只看逻辑。"这个方向不错。但周蓉不能只稳住。你应该让她主动向你倾斜。她是不是不知道秦骁在利用她做猎物输送?"   "应该不知道。"   "那就让她知道。不是全部知道——只需要让她开始怀疑秦骁的动机。怀疑到一定程度,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学术声誉,会主动和你保持信息同步。到时候她发给你的讯息会比发给秦骁的多。"   叶晨在心里把她这段话拆解了一遍。然后他想起一个问题——不是关于计划的,是关于她自己的。   "顾学姐——你已经不在他的观察范围了。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为什么不走。"   顾思语沉默了很久。旧书店外面的修锁铺传出一阵电钻声,盖过了收音机里的评书。她等那阵电钻声停了,才开口:“因为他还欠我一样东西。我当年是猎物编号第三——被他把我调教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完成最后一步。他把我从W-003转入辅助调教师之后,我就被从正式的猎物目录中移出了。我现有的观察档案只到「社交阻断」为止——后面那些工序没在我身上走完。”她把眼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这就意味着我有机会接近他那些未完成的猎物。我每次都以辅助调教师身份进调教室——我的教案上写的不是怎么让猎物高潮,是秦骁遗漏过什么。猎物最脆弱的时间窗口、最容易因为什么心软、被哪句话打开防线——这些我来告诉他。但他不知道——我已经在每一份辅助教案上留了副本。”   她顿了顿,看着叶晨。   “你要成为的不是下一个秦骁。你要成为一个能在他的编号还存在的时候,就让它从内向外自己瓦解的人。”   叶晨没有说话。他把旧书店柜台上那只睡觉的狸花猫挪开一厘米,坐下来,翻开帆布包。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是那个下午他在心理咨询中心从赵明哲给他的加密链接中打印出来的一份评估报告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赵明哲备注的那段话。   他把那份复印件放在柜台上推到顾思语面前。   “赵明哲说——他不想再写第五份处决令。苏晴是他的第四份。他说他帮你的时候,不是因为怕被你牵连——是因为顾思语。”叶晨停了一下。“他不敢见你。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顾思语低头看着那张纸。她逐字逐句地读完赵明哲写的话,看到那句「顾思语是他的第三份,做完那次评估以后他就知道,他不是在写评估,是在写处决令」。她把纸张的右下角用手指捻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块正方形。折得很慢,很平整,像在叠一架飞不起来的纸飞机。   “……我知道你下周会来找我。”她抬起头看着叶晨,黑框眼镜后面那两道眯着的缝开了一丝宽度,像拉紧很久的褶子终于被放开一点弧度。“上次我给老周留言的时候做了两件事。一是在他给你的便签上写你的名字——那是给外线用的。二是把秦骁最后三次更新W-003档案时留下的版本快照存在了一个加密云盘里——他以为他全删了。你待会儿就能看到他那三个阶段的剧本改动——包括他怎么把林婉清和方雅琳的路线串起来。走吧,别耽误时间了,你要在和秦骁真正短兵相接之前先把这些剧本背熟。”   她抽出做支撑的那本黑色封面的帐本,翻开书脊暗藏的夹层,取出一把数字模糊的银色U盘。狸花猫从柜台上跳下去,翘着尾巴走到书店后面的小隔间里。电钻声再次响起,这次离得更近了——也许是隔壁装修,也许是外面在修人行道。   叶晨把U盘收进帆布包内侧拉链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背后传来了顾思语的声音。   “下周你再来一趟——我到时候把那三份档案所有的分歧点整理成一份对比表,你带去给赵明哲对照,让他帮你确认一下另外几个猎物的共同点。”她把翻盖手机合上,放回《刑事侦查学》背后。叶晨拉开玻璃门,门外纺织路的梧桐叶子被钻机振得从围墙顶掉进泥浆里。他等了一阵才回头,看他刚来时趴柜台上那只猫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原来位置。   那只猫正趴在顾思语的手臂旁边。   顾思雨低头翻回刚才那本英文旧杂志,翻到停下来的那一页。叶晨走出书店时把门从外面带上。他走出去几步,隔着玻璃窗看到那只猫的尾巴末端轻轻卷了一下——很慢,像信写在纸上的句末勾的回钩。   ---   与此同时,秦氏名下的德润商场四楼保洁休息室。   沈玉芝把拖把挂上挂钩,把塑胶手套卷起来放进围裙口袋。她今天上的是早连中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间半小时吃饭。四楼这两周人流量特别大,母婴室门口的脚印和茶水间的咖啡渍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她把这个想法跟保洁班长张姐说过,张姐说是年底大促预热,商户都在备货,她也就没再多想。   刘莽在今天中午吃饭的时间出现在茶水间门口。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一袋是橘子,一袋是一个不锈钢保温壶。他这阵子的巡逻路线每隔几天就会经过这里,沈玉芝心里记过他的频率:上周来过四次,这周到今天已经来了两次。数字记在她放在储物柜深处一本旧日历的背面,用圆珠笔画的竖杠挨着竖杠。   “沈姐,今天食堂炖了排骨山药汤——给你多打了一份。”刘莽把保温壶放在她桌面旁边,橘子在塑料袋里发出轻微果皮摩擦的声音。他的姿势很随便——像是任何一个普通保安关心自己负责的区域商户或者员工,更像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日常殷勤。   沈玉芝接过保温壶说了声谢谢。她拧开盖子的时候壶口冒出一股热蒸气,炖得刚好,山药块还挺整。她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跟叶晨爱喝的那种颜色一样,酱油略多,老家的做法。她刚要喝第一口,刘莽在旁边接了个电话。他接起来之后喊了一声“秦总”,然后一边说一边走出茶水间。他声音压得很低,门没关严,走廊里的出风口嗡嗡地回响。她听到了半句话,不太完整——“……那个保洁那边已经认得出我了……”   她拿着壶盖的手指停了一瞬。不是停,是僵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把壶盖放回壶口上,旋了半圈旋紧。盒饭她已经吃了,排骨山药汤看起来也热乎,但她在刘莽还没走出去之前就已下意识没把壶盖完全卡入槽口。   她打开那本旧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了第十二道竖杠。然后把那张塑料凳拉近几厘米,拿起保温壶把汤倒进旁边她自己带的瓷碗里。热气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散开了。楼下商场广播正在播一则打折通知,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而机械。   (第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