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目标003:好人
周衍在周二深夜开始写遗书。
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窗外雨还在下,不大,但密集,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持续的金属嗡鸣。他写了两行——"本人周衍,身份证号——",然后停下来,把这两行删掉,又写,又删。
他不知道遗书该怎么写。更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解释——他们的儿子没有得绝症,没有欠高利贷,没有被人追债,只是手机里多了一个删不掉的APP,而这个APP正在把他变成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人。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放弃了。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如何彻底删除手机里的恶意软件」
搜索结果告诉他去安全模式下卸载、刷机、恢复出厂设置。他都试过了。安全模式下那个黄色图标消失了,但系统重启之后它又长了出来,像某种根系极深的杂草。刷机失败了——电脑端的刷机工具在最后一步总是提示"设备验证失败"。他甚至在淘宝上找了两个自称"专删顽固软件"的技术人员,对方远程操作了四十分钟后,把钱退给了他,附带一句:"兄弟你这手机我们搞不了,建议换一台。"
换手机。他也想过。但他心里清楚,那个APP既然能把钱打进他的银行卡、能用他的声音合成一段变态独白、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激活摄像头——那么换手机大概率解决不了问题。它不是寄生在手机上的,是寄生在他身上的。
每一次他点亮屏幕,那个黄色图标都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在看另一个人徒劳地挣扎。
凌晨一点,APP弹出了目标003的详细信息。
和之前一样,没有声音,没有通知栏弹窗,但周衍就是知道它来了——手机的重量在手里忽然变了,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活的质感。
他点开APP。
> **「目标编号:003」**
>
> **「姓名:苏晚」**
>
> **「年龄:28岁」**
>
> **「职业:XX中学高中部英语教师」**
>
> **「感情状态:已婚。配偶:马骏,31岁,本校体育组组长。结婚三年。无子女。」**
>
> **「人物简述:苏晚毕业于省属师范大学英语系,在本市XX中学任教六年,连续三年获评区级优秀教师。性格温和、责任感极强,在学生中口碑极好。婚姻表面稳定——丈夫马骏是大学时期的恋人,从校服到婚纱,在外人眼中是模范夫妻。但实际上马骏近一年来沉迷于拓展校外体育培训业务,经常出差,两人关系逐渐冷淡。苏晚将所有精力投入教学,以此填补情感空缺。她对学生有近似母性的保护欲,将"教师"身份视为核心自我认同。」**
>
> **「弱点分析:1. 责任感过强,无法拒绝对她示弱的人的请求——尤其是以"学生"或"孩子"名义提出的;2. 左耳听力比右耳弱约15%(幼年中耳炎后遗症),在嘈杂环境中与人交谈时会不自觉地侧头用右耳倾听,此时距离感和警惕性会短暂下降;3. 对丈夫马骏近期频繁的"出差"已有隐隐怀疑,但不敢深究——她对婚姻的最后一丝信念建立在"不去求证"的自我欺骗之上。」**
然后是任务。
> **「任务目标:获取苏晚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一件——黑色皮质教案夹。该教案夹为苏晚工作六年来一直使用的物品,内含本学期全部教案手稿及学生成绩数据,对她具有极高职业价值和个人情感意义。获取后需保持占有超过12小时。任务需在家长会场景中完成。」**
周衍盯着"教案夹"三个字,愣了大概五秒钟。
不是丝袜。不是内衣。不是他脑子里那些在等待任务加载时自动浮现的恶心画面。是一个教案夹。
他感到一阵荒谬的、几乎想笑出声的释然——然后立刻被自我厌恶淹没了。
他在庆幸什么?庆幸这个APP没有让他去偷一个女人的内裤?庆幸自己在成为罪犯的道路上只是迈出了一小步而不是直接跳进深渊?
教案夹。一个教师用了六年的教案夹。里面是她手写的教案手稿、学生的成绩数据,是她职业身份的物化载体。夺取它不只是偷一件东西,是剥夺她工作六年的积累。那些教案手稿不可能有备份——没有老师会给手写教案做电子备份。
如果他拿走那个教案夹,苏晚接下来的一整个学期都会活在焦虑里。她会反复回想自己到底把它丢在了哪里,会责怪自己的疏忽,会在深夜爬起来翻找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她的教学节奏会被打乱,她的职业信心会出现裂缝。
而她是一个"责任感极强"的人。APP的人物分析里写了。一个责任感极强的人在丢失了六年的工作成果后,会怎么样?
周衍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指摸到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扎得掌心微微发痛。
继续往下看。
> **「任务奖励:¥120,000。」**
>
> **「额外奖励条件:若在获取教案夹后12小时内打开翻阅其中内容并产生明确心理反应(羞耻/兴奋/愧疚等),额外奖励¥30,000。」**
>
> **「任务失败惩罚:目标001·林婉及目标002·乔安娜的"证据包"将被同时激活,发送至各自伴侣、家人及工作单位。目标003·苏晚的"证据包"将额外生成。」**
>
> **「倒计时:任务需在周四22:00前完成。请在周三12:00前确认任务。」**
最后一行字,和之前的格式不同——字号更小,颜色更淡,像是系统在自言自语:
> **「——周衍,你知道你最终会点的。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是被泡在水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远处有一辆车驶过积水路面,轮胎碾起的水花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某个看不见的拐角。
他开始想苏晚。
他并不认识苏晚。但在APP给了他那些信息之后,他感觉他认识。他知道她左耳听力不好,知道她丈夫可能在外面有人,知道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张"优秀教师"的标签,以此掩盖婚姻里那片不敢触碰的阴影。他甚至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已经知道怎么伤害她了。
用一个教案夹。
---
周三早上,周衍做了一件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做的事。
他去了XX中学。
不是去参加家长会——家长会是周四晚上。他是去"踩点"的。这个词让他恶心,但他想不出更准确的表达。
XX中学在本市算不上名校,但校风不错,门口挂着"省级文明单位"的铜牌,保安室的大爷穿着整齐的制服,对每一个进出的陌生人都要盘问。周衍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假装在等公交车,眼睛看着校门口。
他看到了苏晚。
准确地说,他先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裙的女人从校门口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就是那个教案夹。她的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帆布袋,帆布袋上印着"XX中学英语教研组"的字样。她走路的步速很快,但并不急躁,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高跟鞋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敲出规律的咔咔声。
她大概一米六出头,身形偏瘦,锁骨在衬衫领口上方显得很清晰。头发是及肩的长度,没有染也没烫,只在脑后用一个深棕色的发夹别住。脸上化着淡妆——或者根本没化妆,周衍不太确定。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让人看着很舒服,是那种学生不会害怕但也不会欺负的长相。
她走到校门外的路边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看了几秒钟。周衍远远地看见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放回袋子里,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用的是左手,习惯性地把头发别到右耳后面。
左耳听力弱,嘈杂环境中习惯用右耳听。APP的分析自动在他脑海中播放。
一辆黑色的SUV从街角拐过来,在她面前停了一下。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粗犷,穿着一件荧光绿的速干T恤——是体育老师的气质。他冲苏晚说了句什么,苏晚弯腰凑近车窗——用右耳对着他——听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男人笑了笑,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马骏。体育组组长。她的丈夫。
从苏晚的反应来看,他们的互动并不冷淡,也没有特别亲昵。马骏说了什么让她点头,仅此而已。像是一对结婚三年的夫妻——足够熟悉以至于不需要寒暄,也足够疏远以至于寒暄反而显得尴尬。
苏晚目送车子驶远,然后转身回了学校。教案夹始终夹在她的左臂弯里,贴合得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周衍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他看着她走回校门、走进教学楼、消失在走廊深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他转身离开了。
---
周三下午,周衍请了假,待在家里。
他没有确认任务。APP的倒计时在走——距离确认任务的截止时间还有不到六个小时。他的手机每隔半小时亮一次屏,没有消息,没有推送,但那种震动感一直存在,像是APP本身在发出一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低频嗡鸣。
他在抵抗。
不只是抵抗APP。他也在抵抗自己心里那股正在滋长的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但他感觉得到。它像一株从脚底蔓延上来的藤蔓,缓慢而不可逆地缠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每完成一个任务,藤蔓就往上爬一格。他害怕有一天它爬到心口,把他彻底裹进去。
下午四点,手机震了。不是APP的震动——是真实的微信消息。
Joanna_Qiao:「周衍,品牌方那边有反馈吗?我这边可以配合拍样衣视频,下周档期比较空~」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乔安娜。那个瑜伽教练。那个他前天还在触碰腰窝的女人。她现在正在用"周衍"这个名字称呼他——不是"周先生",是"周衍"。她把他们的关系定义成了"可以正常交流的商务伙伴",浑然不知那个商务合作的brief是伪造的,不知道他接近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不知道她的左侧腰窝在一个变态APP的数据库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已完成的"任务节点"。
他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品牌方还在走流程,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他的拇指颤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打字的过程中忽然意识到——他竟然在考虑要不要把乔安娜当成一个真正的商务伙伴来维持联系。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联系以后可能有用。
藤蔓又往上爬了一格。
下午五点。距离确认任务截止时间还有一小时。
周衍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屏幕亮着,APP的确认界面开着。那个"确认任务"的按钮在屏幕中央,黄色的,圆角的,设计得人畜无害。
「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喝了一口啤酒。常温的,有点苦。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不点确认,会发生什么?
理论上,如果不确认任务,APP就没有授权他去"获取教案夹"。任务自动失败。然后——按照系统设定——林婉和乔安娜的证据包会被激活。那两个女人的婚姻、事业、尊严、人生活,会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被炸成碎片。
但他想的是另一个角度——APP真的会执行吗?
那些AI生成的"证据"是否真的存在?还是说整个惩罚机制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恐吓,赌的是他不敢去验证?如果他不确认,如果任务真的失败了,如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这个APP的威慑力就会在瞬间归零。它会变成一个虚张声势的恶作剧。
但如果那些证据真的发出去了呢?
他想起了林婉手腕内侧那颗痣。想起了乔安娜咖啡杯沿上的口红印。想起了那两个女人完全不知情的、照常运转的生活。
他能赌吗?
周衍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他打开手机,进入林婉的微信朋友圈。和昨天一样——小朋友游泳的照片,几十个赞。他把页面往下翻,翻到了她丈夫的照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抱着孩子站在游泳池边笑得很开心。
他关掉了微信。
打开了乔安娜的小红书主页。最新一条视频是今天下午发的——她在教室里做头倒立的教程,配乐是轻快的电子音乐,评论区里粉丝们在喊"乔姐太稳了""什么时候出下一期"。她的笑容在镜头里明亮而坦然,像是一个对自己的人生拥有完整掌控权的女人。
他关掉了小红书。
手机屏幕上只剩下那个黄色图标。
周衍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了易拉罐。铝皮在他手心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距离晚上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按下了确认任务。
屏幕上的界面刷新了。新的倒计时弹了出来:
> **「任务执行剩余时间:27:58:03」**
27小时58分。到明晚十点。
周衍把空易拉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幕正在往下落,天边最后一小片橘色的余晖正在被深蓝吞没。对面的居民楼亮了几个窗户,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
所有人都在过正常的生活。
他转身回到茶几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XX中学家长会"。
明天的家长会是面向高一和高二年级的,分两场——高一在下午四点半,高二在晚上七点。苏晚教的是高二英语,所以她负责的是晚上七点那场。
他需要变成一个人——一个高二学生的家长。一个因为某种原因需要单独和苏晚交谈的、关心孩子教育的、看起来无害的男性家长。
他开始编造身份。
姓名:周建国(他父亲的名字,好记)。孩子:周小雅(不存在的女儿)。班级:高二三班。学号:他编了一串数字。成绩:英语偏科严重,需要重点关注。
他在网上下载了一张XX中学家长会的通知模板,用PS改了日期和班级信息,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他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灰色的休闲裤。对着镜子试了试——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出头的普通职员,不算体面但也不寒酸,是那种在家长会上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中年男人。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概十秒钟。
镜子里的那个人回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想辨认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专注。是一个正在认真准备完成某项任务的人的专注。
他把衬衫脱下来,扔在床上,走进浴室冲了一个很长的澡。
热水打在身上,他闭上眼睛,让水流淹没耳朵。水声遮住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只剩下自己和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小段被水声隔绝的寂静里,他忽然想起了APP说过的那句话——
「收割道德痛苦作为生物原料。」
道德痛苦。
他以前没想过这个词。道德感是一种会痛的东西吗?如果会,那种痛是什么样的?是尖锐的刺痛,还是沉闷的钝痛?是他十五岁时捡到钱包犹豫了整整一天才交给老师的那种不安?是他大学时室友作弊拿奖学金自己却沉默不语的愧疚?还是他此刻站在淋浴喷头下,明知道明天要做一件伤害无辜者的事,却不能让自己停下来的无力感?
如果道德是一种会痛的东西,那他现在应该很痛才对。
但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水是热的,肌肉是放松的,心跳是平稳的。
他好像并没有那么痛。
这个认知比任何疼痛本身都让他恐惧。
---
周四下午。
周衍请了一整天假。他上午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一瓶农夫山泉,一包湿纸巾——一个普通父亲参加家长会可能会带的东西。他把那个打印好的假通知塞在帆布袋外侧的口袋里,方便到时候不经意地露出来佐证身份。
下午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了那件深蓝色衬衫。对着镜子,他把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这样看起来年龄更大一些,更像一个父亲。他又往衬衫口袋里放了一支签字笔,笔帽露出一截,增加可信度。
最后,他在帆布袋最深处放了一副冬天的厚手套——那种防滑橡胶手套,黄色,超市买的。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也许是因为在某个他自己也不敢细想的内心角落里,他知道自己今晚会成为一个贼。而贼戴手套,至少可以减少留下指纹的风险。即使APP大概率会把所有监控录像处理干净,他还是想戴——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行动的那一刻心里好过一点。
准备好一切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手机屏幕亮着,APP的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他想给谁打个电话——打给父母?打给谁?说什么?没有人能帮他。他从来没见过哪部恐怖片里的受害者是被一个删不掉的APP追杀的,这种罪名说出去警察不会立案,保险公司不会理赔,连朋友圈都不会有超过三个人当真。
他唯一的同盟——如果那能叫同盟的话——是那个APP本身。
下午六点半,他出门了。
叫的网约车在XX中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夏天的傍晚很长,西边的天空泛着一层薄薄的橘粉色,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了——大部分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夫妻,男的穿衬衫西裤,女的穿裙子,有些人手里拿着孩子的成绩单,有些人在互相寒暄。周衍混在人群里走进校门,帆布袋搭在肩上,步伐平稳,目不斜视。
保安没有拦他。家长会日,学校对进出人员的管理相对宽松。他走进校园,跟着人流往高中部教学楼的方向走。
高二年级在教学楼的三楼和四楼。周衍提前在网上查了XX中学的平面图——高二英语教研组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右手边,苏晚的工位就在靠窗的位置。他在心里画过一遍路线:从一楼大厅上楼梯,到了三楼右转,经过高二一到四班,到走廊尽头左转再右转,就是教研组办公室。家长会开始前,任课老师通常会在教研组做最后准备,教室里由班主任先开场。
他的时间窗口大概有十五分钟——从七点到七点一刻。太短了什么都做不了,太长了容易暴露。
一楼大厅里贴着一张家长会引导牌:"高二年级家长会——四楼多功能厅(全体会议)→各班教室(分班座谈)"。下面附着一张各班级教室分布图和任课老师名单。
周衍在名单上找到了苏晚的名字——"苏晚,高二英语组,负责班级:高二三班、四班"。她的名字印在第七行,用的是五号宋体,和其他几十个老师的名字挤在一起,毫不起眼。
他把名单拍了下来,然后往楼上走。
三楼。走廊里灯光明亮,地砖被拖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学生的手抄报和英语书法作品。周衍走过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里面已经有几个家长坐在孩子的座位上了,班主任在讲台上整理电脑投影。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英语教研组的门牌。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个清醒的噩梦,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你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按照梦境的要求行动。
从教研组半开的门往里看,他看到了苏晚。
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在往教案夹里塞一沓打印好的成绩单。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头发还是用那个深棕色发夹别在脑后,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教案夹——那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就摊开在她面前的桌面上,A4大小,边缘磨得发白,封面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高二英语·苏晚」。
周衍退后一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分钟大概一百二十下。
他需要让苏晚离开教研组。哪怕只是五分钟。教案夹放在桌面上,他只需要走进去、拿起它、放进帆布袋、走出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十秒。但前提是苏晚不在场。
怎么让她离开?
他想到了APP提供的那条信息:苏晚的丈夫马骏,体育组组长。他大概率也在学校里——今晚是家长会,全校教职工都在。如果马骏打电话叫她出去——
周衍掏出手机,翻到了自己在校门口引导牌上拍的照片。引导牌底部有一行备注:「如有疑问请联系教务处,电话:XXXX-XXXXXXXX」。他用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占线。意料之中——家长会当天教务处肯定是忙线状态。
不能指望教务处。
他需要另一个办法。
周衍绕到了四楼。四楼是多功能厅,家长会的全体会议在这里开。他在厅外的走廊上找到了一台饮水机,旁边放着一摞一次性纸杯。他倒了杯水,端着走回三楼。
在教研组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苏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听起来有点模糊。
周衍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表情调整成了一个焦虑的、略显无措的中年家长。
"老师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刚才在四楼开会,出来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衣服湿了一大片——"他指了指自己衬衫下摆上一片明显的水渍——那是他刚才在楼梯间里自己倒上去的,"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纸巾或者毛巾之类的?"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戴着无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冷白。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有警惕,只有职业性的评估——这是一个家长,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衣服确实湿了。
"有的,您稍等。"她从工位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站起来走过来递给他,"够用吗?"
"谢谢谢谢——"周衍接过纸巾,一边擦着衬衫下摆,一边用余光扫过教研组内部。苏晚的工位靠窗,教案夹就在桌上。教研组里还有另一个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批改试卷,戴着老花镜,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他需要引开苏晚。但只靠一包纸巾不够。
"老师,您是教英语的苏老师吧?"周衍做出一副认出来的表情,"我刚才在楼下引导牌上看到您的名字——我女儿在三班,叫周小雅,她英语成绩一直不太好,上学期期末才考了七十多分——"
苏晚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七十多分在高二英语里确实不算好。
"周小雅——"她想了想,"三班的话,我教。这孩子上课倒是挺认真的,但阅读理解这块确实比较薄弱。"
周衍差点没站稳。
他编了一个不存在的女儿,一个不存在的班级,一个不存在的成绩——而苏晚居然在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这个学校里或许真有一个叫周小雅的学生,或者苏晚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对家长随口应和——他无法判断是哪一种。
但无论如何,对话已经建立起来了。
"对,就是阅读理解——"他顺着梯子爬,"苏老师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简单聊聊她的情况,大概就几分钟。我知道家长会马上开始了,但反正全体会议还要开一会儿——"
苏晚看了看手表——七点零五分。家长会全体会议已经开始了,她不是班主任,去不去全体会议都行。她的班会在八点的分班座谈环节才需要她。
"可以,不过我的座位就在这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位上的教案夹,犹豫了一下。
周衍的心提了起来。
"要不然我们去走廊上聊?"苏晚说着,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您等一下,我把成绩单整理完——"
她走回工位,把最后几张成绩单塞进教案夹,合上,然后做了一个让周衍心跳骤停的动作——她把教案夹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回了门口。
她带上了教案夹。
周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走吧,我们去走廊上——"苏晚说着,从他身边走过,走向走廊尽头那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周衍跟着她走过去,脑子里飞速运转。教案夹在她手上。他必须想办法让她放下。或者创造一个不得不放下的理由。
"苏老师,"他在走廊拐角处站定,用右手比划着,"我女儿说您上课讲语法的速度太快,她跟不上。我们家长的建议是——"
他说着,做手势的右手幅度稍大了一点,"不小心"打到了苏晚手中教案夹的边缘。
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足以让她觉得是故意的,又足以让她手里的教案夹滑落。
黑色皮质文件夹从苏晚的指间滑脱,啪地一声落在地上。A4大小的文件夹,落地时摊开了,纸张和成绩单从里面散出来,在走廊地砖上铺开一片。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周衍立刻蹲下去,双手慌乱地帮她收拾。他的动作很快,一边捡一边道歉,把散落的纸张拢成一摞递回给苏晚。
苏晚也蹲下来了。她的裙摆铺在走廊地砖上,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她接过周衍递来的纸张,开始重新按照页码整理。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没拿稳——"她低头整理着教案,没注意到周衍正在观察她的动作。她在整理教案时的专注程度很高——顺序不能错、页码必须连贯、每一份成绩单都要夹在对应的位置——她是个完美主义者,至少在职业层面是。
"您刚才说的语法速度问题——"苏晚站起来,把整理好的教案夹重新合上,夹紧,"确实是,高二上学期语法点比较密集。我的建议是可以让孩子周末看点网课做补充。回头我把推荐的网课链接发给您。"
"好,好,谢谢苏老师。"周衍说着,脑子里盘算着下一个行动。教案夹又回到了她手上。走廊上人来人往,他没有机会在公共区域直接拿走它。
必须进入教研组。必须让她把教案夹留在桌上。
"苏老师——"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周衍抬头,看到了一个穿荧光绿运动T恤的男人大步走过来——是马骏。体育组组长,苏晚的丈夫。和昨天在校门口看到的装扮差不多,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来了?"苏晚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并不惊喜。
"家长会,我代表体育组开个简短的座谈会。"马骏走到近前,看了周衍一眼,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你是——家长?"
"周建国,三班周小雅的父亲。"周衍伸出右手。
马骏握了一下,手掌宽大粗糙,握得很用力——体育老师的标准握手。"你好,我是马骏,体育组。你女儿要高考了吧?体育这方面要是需要加强,可以找我。"
"谢谢谢谢。"周衍笑着说。他注意到马骏和苏晚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两个人的身体语言没有任何夫妻之间下意识的靠近——没有肩碰肩、没有眼神交换、没有一个人说话时另一个人自然地看向对方。他们站在一起,但不像是一对。
"会议快开始了。"马骏看着苏晚说,语气平平的,"你不是要代表英语组发言吗?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了。"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教案夹,"我这就过去。"
机会。
"那苏老师您先忙,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周衍往后退了一步,"我去趟洗手间把衬衫擦一下,等会儿分班座谈再聊。"
苏晚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抱着教案夹,和马骏一起往四楼的方向走了。
周衍目送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进空无一人的教研组。
他径直走向苏晚的工位——靠窗那张桌子,桌面上还放着她喝了一半的咖啡。他把手伸进帆布袋,掏出了那双黄色的防滑橡胶手套,戴好。
然后他开始找教案夹。
不在桌面上。他拉开工位抽屉——第一层,笔、便利贴、U盘、润喉片。第二层,学生作业本、试卷袋、几本教学参考书。第三层——空的。
教案夹被苏晚带走了。
周衍关上所有抽屉,直起腰,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皮肤上了。不是汗——是某种更冷的、更黏腻的东西。失望?恐慌?还是解脱?
他说不清。
他站了几秒钟,听着走廊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和广播通知。四楼多功能厅里家长会正在进行,某个领导正在通过麦克风讲话,声音通过天花板传下来,瓮声瓮气的,一个字都听不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扇门上半开着一个小缝储物柜上——靠近苏晚的工位,上面用标签贴着英语组的字样。
他走过去,拉开了第三个门板。
里面挂着几件换季的教师外套,底部堆着一排备课本和教学资料,最上层放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和一个购物纸袋。购物纸袋里装着什么东西,用一块深色的布包着。
周衍伸手碰了碰那块布——质感柔软,像是丝绸。他把袋子拉近,翻开一角。
里面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丝巾。
他愣了一下。丝巾上印着细密的花纹,边缘有手工卷边的痕迹,看起来不是便宜货。标签还在——一个小巧的牛皮纸标签,上面是苏晚的名字,以及一行字:「教师节礼物·高二三班全体同学」。
苏晚把它忘在了储物柜里。或者,她把它放在了这里,还没来得及带回家。
周衍的手套悬在丝巾上方,停了几秒。
APP的任务是获取教案夹。不是丝巾。丝巾不在任务范围内。他不需要拿这个。
但教案夹被苏晚带走了,他今晚可能没有机会再拿到它。如果任务失败——如果这个任务失败——林婉、乔安娜、苏晚,三个女人的证据包全部激活。三条人命。不对,三个家庭。比第一次失败要多三倍的代价。
多三倍的林婉手腕上没有那颗痣的丈夫。
多三倍的乔安娜小红书评论区里的崩塌。
多三倍的苏晚——那个会用右耳倾听的、会把学生送的丝巾用布包好放在储物柜里的、会在整理教案时按照页码一张一张排好的女人。
周衍摘下一只手套,掏出手机,打开APP。
他花了几秒钟找到了那个菜单——任务进行中,选项里有一条:「申诉/请求变更」。灰色的小字,在界面最底部,很容易被忽略。
他点了。
弹出一条消息:
> **「申诉类型:请选择」**
>
> **1. 请求延长时间**
> **2. 请求变更任务目标**
> **3. 请求免除惩罚**
> **4. 其他**
他选了2——「请求变更任务目标」。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输入框。
> **「请输入变更理由(限200字以内)」**
他想了想,打字:
「目标003苏晚随身携带教案夹,在教学楼走廊上有多名目击者,获取难度过高。建议变更为获取同属于苏晚的私人物品——放在英语教研组储物柜中的深蓝色丝巾(教师节礼物)。该物品同样具有个人情感价值,且获取难度更低、风险更小。」
提交。
屏幕暗了一秒。然后弹出一条回复:
> **「变更申请审核中……条件分析:替代物品(深蓝色丝巾)与原始目标(教案夹)情感价值对比——丝巾为班级集体赠礼,无个人创作附加,情感密度较低。教案夹包含六年手写教案,属于不可替代的职业身份载体。」**
>
> **「审核结果:变更申请部分通过。」**
>
> **「修正任务:获取深蓝色丝巾,替代教案夹作为本次任务目标。但任务奖励调整为¥60,000(原¥120,000)。取消额外奖励条件。惩罚条款不变。」**
>
> **「原因说明:你试图减轻对目标造成的伤害。这是在对你有利的方向上钻系统的空子。允许——但必须让你付出代价。减去一半奖金,提醒你:仁慈是有成本的。」**
周衍盯着屏幕上的最后那句话。
「仁慈是有成本的。」
这个APP比他以为的更聪明。它不是简单地逼他作恶——它在精确地校准他道德的等级。他每为自己争取一点良心上的余韵,他就少拿几万块的回报。他在做一个永不停歇的、令人作呕的平衡:伤害别人到什么程度,拿多少报酬,忍受多少愧疚——三道砝码,永远在变动。
而他刚刚用六万块买了一条小一点儿的罪。
值不值?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手套重新戴好,从购物纸袋里拿出了那条深蓝色丝巾。丝巾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中显得很轻薄,丝绸质地滑腻而冰凉,上面的花纹像是某种抽象的藤蔓图案,深蓝底色上织着银灰色的丝线。
他把丝巾叠好,放进自己的帆布袋内层夹层。然后把购物纸袋按原样放回储物柜,关上柜门。
走出教研组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四楼的多功能厅里响起了掌声——领导讲话结束了。周衍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高二三班的教室时,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家长。一个孩子坐的座位上放着一张手写的座签,上面写着学生名字。他看到了一个座签上写着"周小雅"——那个他用假通知编造的不存在的女儿的名字,竟然真的在这个教室里有一个座位。
周衍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座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参加分班座谈。他直接走出校门,在夜色里沿着人行道走了很远。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是一个在反复折叠和展开的剪纸人。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坐在长椅上,打开了手机。
> **「目标003·苏晚——条件判定中……「获取目标私人物品」「已确认为苏晚本人所有」「情感价值确认」三项确认……」**
>
> **「判定结果:成功。」**
>
> **「任务奖励调整为¥60,000。已发放至您的账户。」**
>
> **「积分+300。当前总积分:1600。」**
周衍看着那个数字——1600分。他不知道1600分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攒到多少分的时候这个APP会给他一个"最终奖励",也不知道那个奖励会不会是一枚子弹。
然后第四条消息弹出来了。和之前两次不同,这条消息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格式,而是一段文字——像是有人手动输入的。
> **「周衍,你今天做了一件有趣的事。你第一次主动跟系统谈判,用一半奖金换了一个更容易被自己原谅的任务。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开始适应了。第二,你还在挣扎。适应和挣扎放在一起,是最高品质的道德痛苦。酿造出来的原料纯度很高。继续下去。你是我最好的产品。」**
周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公交站台对面是一排商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浅绿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人行道上,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在店里买东西。大概是刚下晚自习。
周衍看着那个学生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今晚的家长会上,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可能会提到"周小雅"的名字——可能是表扬,可能是批评,可能是任何一件和学生有关的事情。然后真正的周小雅的家长会举手或者点头。而苏晚站在讲台上,会看到那个和她十分钟前在走廊上聊过的"周小雅的父亲"并不是那个举手的家长。
她会怎么想?会以为自己记错了?会以为走廊上那个男人是走错班级的家长?还是会在某个不眠的深夜,忽然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那个"不小心"打翻她教案夹的男人,那个恰好出现在教研组门口的男人,那条她怎么都找不到的、学生送的蓝色丝巾——
然后发现自己的教师节礼物丢了。
她会觉得那个女人怀恨离世的妻子还有什么东西能给你你
周衍站起来,离开了公交站台。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深蓝色丝巾。在路灯下展开,丝巾上的银灰色藤蔓花纹在橘黄色的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丝巾叠好,放回帆布袋。
他没有打算还回去。十二小时的占有时限还没到。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拿了六万块。退回去也不会让他变成好人。
好人。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一周前他还是个好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也许所谓的好人只是在没有选项的时候的默认值。一旦有了选项——一旦金钱、威胁、恐惧和欲望被摆上桌面——好坏的界限就会变得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他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家。车窗外城市夜景一如既往地明亮而冷漠。路过一条商业街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在路边和她的男朋友吵架,女人的脸上全是泪,男人的脸上全是愤怒。两个人都很难看。
他忽然想到APP说他是"最好的产品"。
最好的产品。不是最好的用户,不是最好的玩家,不是最好的执行者。是产品。他在这个APP的架构里不是消费者,是被消费的东西。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妥协、每一次在道德的天平上称量自己良心——都是被收割的原料。
但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APP的界面上已经弹出了下一条预览:
> **「目标004——预览已解锁。」**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帆布袋里,那条深蓝色丝巾安静地躺着,像一条睡着的蛇。
窗外万家灯火。出租车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灯光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永远流向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