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 秋分

台风眼 · Yulu · 约 1176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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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菌房的探视时间改到了上午。   方咏珊没有来。她说今天轮到你一个人去。她把那袋干桂花放在我口袋里,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像在封一封信。   「她昨天白细胞涨到一点二了。」   她说。   「陈主任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来。你告诉她,院子里的金桂落了一半,给她留了一半。」   ……   无菌房的气密门推开的时候,方若诗正坐在床上。戴着那顶米白色的化疗帽,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不是《诗经》,是一本旧版的《楚辞》,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方咏珊从毕架山书房里翻出来托护士带进去的。   她抬起头。眉毛还是只有一层很细的绒毛。睫毛也稀疏了,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在冷白的灯光下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了很久的琥珀珠子。   「今天一个人。」   她说。不是问句。   「嗯。咏珊在家炖汤。她说你明天就能出去了。」   「那她炖的汤明天刚好赶上。」   她把《楚辞》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我。帽子边缘卷了一小截,露出来的头皮是青白色的,像旧宣纸的颜色。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干桂花。密封袋,透明的。里面的金桂已经晾干了,花瓣缩成米粒大小,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但香气没散,隔着袋子还能闻到那种甜而闷的浓香。   我把袋子放在她手心里。   「咏珊给你的。她说院子里的金桂落了一半,这一半是你的。」   方若诗把袋子举到眼前。隔着透明塑料看着里面干缩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把袋子贴在鼻子上。闻了一下。   「小时候我在潮州会馆门口种过一棵金桂。种在搪瓷盆里,放在门槛左边。隔壁的大黄狗每天来尿一次。那棵桂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能闻到。尿味也盖不住。后来我爸把那盆桂花砸了,嫌占地方。」   她把袋子放在枕头底下。压在那本《楚辞》下面。   「现在这袋桂花是咏珊给我的。谁也砸不了。」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我手背上。手指是凉的。留置针拔了,手背上留了一片青黄的淤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食指指根。护士扎了三次才扎进去的。她的指甲还是灰白色,但比上周红润了一点点。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她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五指对齐我的五指。她的手比我小一整圈,指尖只到我第二指节。   「砚清。这间无菌房里,我每天做两件事。一是看那张假窗户。二是想你这双手。」   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掌心正中间。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小时候在院子里骑单车摔的,石头划破了掌心。   「你这只手打过陆子峰。签过淡马锡的合同。端过咏珊炖的汤。放在若琳手背上接过她的对不起。在新加坡文华东方握过你咏珊的手。在实验室里写过Moon Lake第一行代码。开过车。砸过镜子。把你爸从养和推出来晒太阳。」   她把我手掌合上,握住。她的手凉,骨头硌人,但握力比以前大了。   「这只手现在在我手里。无菌房外面的一切,沈砚山的宣判、陆永昌的聆讯、许怀远的中秋、咏珊的桂花,你都要用这双手去接。我今天不跟你出去,但我的手在这里。」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包着我一只手。   「明天出去以后。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摸你的脸。在这间屋子里我每天看你的脸,隔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明天出去以后,我要用手摸。」   她把手松开。躺回枕头上。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那截青白色头皮。   「走吧。探视时间过了。」   「还没,」   「过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口罩下面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你进来之前护士说今天只给十分钟。已经超了。走吧。明天不用带粥,带你自己。」   ……   从无菌房出来,更衣室里的镜子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我把口罩摘了,无菌服脱了。手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凉。   走廊尽头,罗律师在等我。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我出来,把信封递过来。   「沈砚山的判决书草稿。下周正式宣判。」   我拆开。扫到第三页。   串谋谋杀未遂。罪名成立。二十一年。   「他看到判决书了吗。」   「昨天。沈若琳送进去的。她坐在羁留病房里给他读了一遍。读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若琳,你妈今天拉开窗帘了吗。」   罗律师看着我。他跟我见过几十次了,从来不在工作场合问私人问题。但今天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程总。冯昭慧的窗帘,她拉了吗。」   「拉了。每天早上拉。对着三零七的窗户。」   罗律师把眼镜戴回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电梯走。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吱吱响。走了几步停住了,没回头。   「中秋快乐。程总。」   ……   中秋。   毕架山的桂花全开了。   金桂第二茬在秋分那天盛放,比处暑时又大了一圈。花瓣从枝头上坠下来铺满了院子,踩上去像一层碎金子。方咏珊从杂物间里搬出那张旧塑料布,铺在桂花树下面。塑料布是深绿色的,用了十几年,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   她在塑料布四角各压了一块石头。然后蹲在那里把落下来的花瓣拢成一堆。手指插进花瓣堆里,从底下往上翻,让晒干的和刚落的混在一起。   「今年的花瓣比去年大。」   她说。没抬头。   「去年夏天台风多,花苞被打掉了一半。今年台风少,花苞全挂住了。你爸以前说桂花跟人一样,顺遂的时候开得大,受苦的时候开得小。去年小。今年大。」   她把拢好的花瓣装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罐子是我小时候吃完牛油曲奇留下的,瓶身是圆柱形,铁盖子边缘有一点锈。她把罐子放在厨房窗台上,那里已经排了三个同样的罐子。今年的新花在最右边。前年的在最左边,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了,香气也淡了。   「中秋晚上许怀远来。若诗明天出院。你爸在养和也能坐起来吃半碗饭了。」   她把罐子盖拧紧。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   「今年中秋是满的。」   ……   傍晚六点。港大医院。   方若诗从无菌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扶着门框站了几秒。化疗帽换成了一顶浅灰色的棉质宽檐帽,方咏珊昨晚送来的。帽子下面已经没有头发了,连绒毛都掉光了。但她涂了口红。很淡的豆沙色,是方咏珊托护士带进去的。   「轮椅。」   护士推过来。   「不用。」   她扶着走廊墙壁自己走。病号服外面披着那件浅灰色披肩,脚上穿着防滑袜,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膝盖有点软,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从无菌房门口到电梯口这三十几米,她没有坐轮椅。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帽子檐压得很低。   「你刚才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护士站那个实习生一直看着你。」   她说。声音很轻。   「觉得你眼熟。问你是不是方若诗,以前在十七楼窗台上种过一盆栀子花。那盆花去年冬天冻死了,但根还在。」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大厅外面,中秋傍晚的夕阳正在落。金黄的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灌进来,把她的脸映成了暖色。她站在医院门口,做了一个我认识她以来最像她的动作,她把帽子摘下来,让夕阳直接照在她光光的头皮上。青白色的,在夕阳下变成淡金色。   「以前在无菌房里看那张假窗户。瑞士。阿尔卑斯山。看了整整一周。跟护士说,这山真好看。护士说那是假的。我说我知道。但假的东西看久了,它也会变成真的。就像若诗姨这个称呼,你叫了三十四年,我也以为那是真的。后来不。」   她把帽子戴回去。转过身看着我。   「回家。咏珊的汤要煳了。」   ……   毕架山。晚上七点。   方若诗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方咏珊正蹲在院子里捡桂花。她听到车门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瓣。两个人隔着院门对望了一下。若诗站在铁栅栏外面,穿着浅灰色披肩,戴着宽檐帽,瘦得能被风吹倒。咏珊站在桂花树下,围裙上全是花瓣屑,手里攥着一把碎金子。她走过去把院门拉开,看了一眼若诗帽子下面光光的头皮和稀疏到几乎没有的眉毛。然后把手伸过去,放在若诗脸上。   「眉毛还没长。」   「嗯。」   「但睫毛开始长了一点。下眼睑。」   「是吗。」   「是。很短。像桂花花苞刚裂开时的绒毛。」   方咏珊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往厨房走。   「进来。汤刚好。今天没放太多盐。」   ……   餐厅的圆桌上摆了六副碗筷。不是五副,是六副。方若诗注意到了。   「第六副是谁的。」   「许怀远的。他说八点到。」   方若诗转头看我。   「他知道我也在。」   「知道。他说,若诗姨在,我就坐远一点。」   方若诗低下头。把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帽檐上的针脚,一圈一圈地摸。   「怕我。」   「不是怕你。」方咏珊把砂锅端到桌上。锅盖掀开,一股花胶炖鸡的香气漫开来,浓得把桂花的味道都盖住了。她把汤勺放进锅里,在围裙上擦了手。「是怕他自己。怀远这个人,做了三年亏心事。那件亏心事里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沈若琳。沈若琳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是若诗的若。」   方若诗没有接话。她把帽子重新戴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叉烧,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咏珊。你这辈子有没有怕过自己。」   方咏珊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汤勺悬在碗口上方,汤从勺底滴下来,落在桌布上,洇成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怕过。在跟砚清第一次做的那天晚上。后来在文华东方第二次也怕过。第三次在他二楼房间里,不怕了。」   她把汤碗放在方若诗面前。   「你第一次跟砚清,在澳门新葡京。你怕不怕。」   「怕。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该。我从十一岁开始爱程家的男人。第一个是他爸。第二个是他。中间隔了快三十年。那三十年里我告诉自己,方若诗,你对程家的男人只能远看,不能碰。结果那天落地窗前面,他碰我了。我让他碰了。」   她从汤碗里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喝了。   「咏珊。以后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头发掉了以后我发现,他照样来。」   ……   八点整。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按门铃。是站在门口。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敲了两下。   方咏珊去开门。   许怀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蛋挞、一袋新加坡肉骨茶料包、一个保鲜盒。人瘦了一圈,但比在樟宜机场穿人字拖时胖回来一点,颧骨的棱角没有那么锋利了。头发长了一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不像CEO,不像合伙人,不像叛徒。像一个人。一个从中环骑完单车蹲在路边跟程砚清分叉烧包的人。   他看着方咏珊。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出声。方咏珊先把蛋挞接过去了。   「蛋挞。金文泰那家的?上次砚清带回来的太甜。今天的是不是也那么甜。」   「这盒是减糖的。我跟老板说了,有个阿姨嫌甜。老板说你是第一个嫌他蛋挞甜的人。他把配方改了。以后都做减糖版。」   「那这盒是给我的。」   方咏珊接过蛋挞。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上面印的字:金文泰饼家·中秋特制·减糖版。她把盒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抬头看着许怀远。   「进来。」   许怀远跨进门槛。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方若诗。宽檐帽。浅灰色披肩。稀疏的睫毛。他停住了,站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若诗姨。」   方若诗抬起头。隔着满桌的菜和汤的热气看着他。这个许怀远,当年在沈砚山授意下被安插到砚清身边的少年;跟沈若琳出轨两年四个月的男人;把股份和辞职信和一只U盘全部放在毕架山钢琴凳底然后飞去新加坡不回来的人。他现在站在三步之外,叫她若诗姨。   「怀远。你坐哪。」   「坐远一点。」   他把椅子从桌边拉出来半米。坐下。方若诗没有什么表态,只是把叉烧转到他面前。她记得他喜欢吃叉烧,以前每次在毕架山吃饭,他都会把叉烧里的肥肉挑出来,只吃瘦的。   「怀远。你小时候不吃肥肉。现在呢。」   「现在吃了。新加坡的叉烧全是肥的。不吃没得吃。」   他夹了一块半肥瘦的,整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若诗姨,你帽子好看。」   方若诗把帽子摘了。露出光光的头皮。青白色的,有几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新生绒毛从头顶冒出一点点。她看着许怀远,不躲不闪。   「帽子是咏珊买的。头是我的。化疗掉的,还没长。你真的觉得好看。」   「好看。」他把筷子放下。手搁在桌上,手指慢慢地攥紧又松开。「若诗姨。以前你在毕架山帮砚清查账。你站在门口叫我怀远,不是许先生。怀远。那时候我不敢跟你说话,因为我有事瞒着砚清。后来事情全捅破了。今天你摘帽子给我看,不是在摘帽子。是在告诉我你原谅我了。我不值得原谅,但你原谅我了。好看。你的光头,比我见过所有头发都好看。」   方若诗把帽子重新戴上。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住了,咳了几声。用手背按住嘴。咳完之后把手放在桌上,对着许怀远的方向轻轻拍了一下桌面。没有说话。那一拍,跟以前无数个晚上她在毕架山厨房里拍蒜一样轻。   ……   吃完饭,方咏珊收拾碗筷。许怀远卷起袖子帮她把砂锅端进厨房。端到料理台边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砂锅把手上滑了一下,险些脱手。方咏珊接住了。   「手还是没力气啊。」   「不是没力气。是怕烫。上次在机场你让我自己煮粥,回来以后用砂锅煮,把手柄上全是蒸气,烫了三天没敢告诉任何人。」   「笨。」   方咏珊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手背上有一道浅红色的疤。不是摔跤擦伤,是烫伤的。她把他的手指掰开,手心朝上,又翻过来看手背。看完之后把他的手放下了,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管芦荟胶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那道浅红色的疤上。动作很快,像在厨房里随手擦掉料理台上的一滴水。   「以后烫了就用这个。放冰箱里,凉的比温的好得快。」   许怀远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坨透明的芦荟胶。没有说话。站在厨房当间,手里端着砂锅,低着头。   「方太。」   「嗯。」   「我今天进来以后你一句话都没问我。新加坡怎么样。蛋挞好吃不好吃。什么时候走。你什么都没问。你跟砚清在门口接过我的蛋挞,然后让我进来吃饭。像以前一样,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人。我做了那些事,你还把我当这个家的人。我想问,为什么。」   方咏珊把芦荟胶放回冰箱。关上门。靠在冰箱上。冰箱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里最后一点沉默。   「怀远。你有两年不走正路,但你有十八年在程家。十八年。你第一双球鞋是启年给你买的。你第一次发烧是若诗背你去的诊所。你第一次打架是帮砚清打的,你帮他挡了一脚,肋骨青了半个月。你跟沈若琳做的事我后来听说了,砚清也知道,启年醒来以后也知道,但启年醒来之后第一次问起你,说的是怀远还好不好。不是那个叛徒在哪。是怀远还好不好。你做过的那些事你要自己还。但你在程家坐过的椅子、用过的碗、分过的叉烧包,没有人收走。」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走到许怀远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上一根掉落的睫毛拈掉了,又把他领口的折角翻出来,用手指压平。就像以前给砚清理校服领口。   「中秋了,怀远。今晚月亮圆。不赶人。」   ……   院子里,桂花还在落。   吃完饭,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塑料布上,方咏珊怕地上凉给她垫了三个沙发靠垫。她把帽子摘了,让夜风直接吹在头皮上。凉凉的,她说很舒服。她把那袋干桂花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里面的花瓣倒进玻璃罐里跟新鲜花瓣混在一起。新花是金黄的,干花是深褐的,混在玻璃罐里像金沙和铜屑。   「咏珊。你今年不做桂花糖了。」   「做。但今年的桂花糖不放在罐子里。放在蛋挞上。怀远带回那盒减糖的,太淡了,撒上桂花糖刚好。你跟砚清一人一个,怀远两个。」   她把玻璃罐举到眼前,摇了摇。花瓣在罐子里沙沙响。   「你刚才在厨房跟怀远说的话,我听了一半。你说怀远在程家坐过的椅子没有人收走。若诗也坐了快四十年。若诗的椅子你收不收。」   方咏珊在围裙上擦了手上的花瓣屑。走到塑料布边上。蹲下来。伸手放在方若诗光光的头皮上。掌心很暖。   「收。收进我房间。跟荞麦壳枕头放一起。跟砚清十二岁的成绩单放一起。跟启年醒来说咏珊头发白了也好看的遗言放在一起。你坐的,都不丢。」   ……   许怀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院子里两个女人在桂花树下面翻花瓣。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   「砚清。我在新加坡查完了陆永昌全部离岸账户的分层结构。三层穿透,最终受益人除了陆永昌本人,还有另外三个新加坡本地LP。其中一个LP的钱流向了澳门一个账户,不是傅国涛的。是另一个户头。开户行是澳门国际银行。户主姓何。」   「何文杰?」   「不是何文杰。何文杰是法院书记处那个。这个是何志荣。当年澳门土地工务运输局的一个退休副处长。账户里有三百万港币,走的是新加坡LP的离岸通道。陆永昌应该不知道这笔钱。这笔钱,是沈砚山在三年前转的。那时候大仓地皮还没被冻结。沈砚山在为自己铺后路。如果他出事,这笔钱会在冻结令生效之前通过离岸结构转到澳门。然后由何志荣出面,以地皮原业主的名义申请解冻。陆永昌只是代理人。他以为自己跟傅国涛合伙吃沈氏壳,其实沈砚山才是藏在最下面的人。」   「查到证据了?」   「查到了。全套银行流水。已经交给廉署周景行。」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砚清。三年前。沈砚山就开始布局。他想到会有今天,想到你会打掉他。想到沈氏会清盘。想到大仓地皮会被盯上。所以他找陆永昌、傅国涛、何志荣,所有人。全部安排在棋盘的最后一排。等清算表决的那一天。今天,今天他在羁留病房里收到这笔钱的冻结令。他的最后一步棋死了。这次是真的死透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身来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中环骑完单车蹲在路边喘气时的语气。   「砚清。我不回香港。但我在新加坡把沈砚山藏在离岸结构里最后一笔钱挖出来了。做了这件事以后,我觉得自己不用再还了。不是因为还完了。是因为你在新加坡跟我说,你欠我一顿蛋挞。你欠我,我不欠。这样比较好。」   「怀远。中秋节了。喝茶还是喝酒。」   「有酒吗。」   方咏珊从院子里进来。听到这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竹叶青。陈启年年轻时存的,在冰箱里搁了很多年,瓶盖上落了一层灰。她把酒倒在两只杯子里,一杯给许怀远,一杯给我。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我不喝白酒。喝白水。你们兄弟自己喝。」   许怀远接过杯子时手在瓶盖上蹭了一下那层灰。然后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院门外,桂花枝头上挂着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金桂被月光照得反着细细碎碎的银光。   「砚清。你记不记得我们十七岁那年中秋。你偷你爸的竹叶青,我偷你家的叉烧包。两个人坐在毕架山后面的山坡上。你喝了一口全吐了,说酒比药还难喝。我把叉烧包掰成两半,肥的全给你。那时候我跟你说,以后每年中秋都这样过。」   「后来呢。」   「后来,」他把杯沿放在嘴唇上抿了一口。竹叶青很烈,他皱了一下眉。「后来沈砚山让我去你公司。中秋没了。叉烧包没了。现在,现在有了。蛋挞换叉烧包。减糖换全肥。不差。」   他仰头把酒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看着窗外桂树下面那个穿灰披肩的身影。   「若诗姨。你说明年中秋她还会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从无菌房出来的时候,护士推着轮椅在后面追。她不坐。自己走。从十七楼走到一楼。走了大概三分钟。那三分钟里她停了四次,喘气,扶着墙,然后继续走。走到太阳底下她把帽子摘了。她化疗前说过一句话,头发掉了以后他照样来。今天她做到了。她把帽子摘了。不是给我看。是给她自己看。她以后每次照镜子都会想起今天傍晚,自己站在医院门口,光头在夕阳下面是金色的。她会活过今年,活过明年,因为她今天第一次不戴帽子,没人躲。没人躲的人不会死。」   许怀远没有说话。把茶几上那瓶竹叶青拿起来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他看着院子里两个女人,一个蹲着翻桂花,一个光着头坐在靠垫上仰头看月亮。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砚清。今晚我回酒店。明天早班机飞新加坡。走之前我跟你说最后一件事。」   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手放在门把上。   「你要娶她。」   「谁。」   「两个都是。方咏珊。方若诗。不是法律上的,法律不允许。但是她们两个守了程家几十年,最后要的不是名分。是一个男人站在她们面前说,你是我的。你今晚不给,她们不会怪你;但你在新加坡欠我那一顿蛋挞我还你了,我也欠你,我现在跟你讨回去。你给她们。」   他拉开门。走进院子里。晚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他在经过桂花树时弯下腰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金桂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然后放在方若诗手边的塑料布边上。没说话,推开铁栅栏门,走到巷子里去了。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   ……   月光移过了桂花树顶。   方若诗从靠垫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方咏珊扶了她一把。她把塑料布上的花瓣拢进玻璃罐里,拧紧盖子。然后把罐子递给方咏珊。   「姐。桂花收好了。你们今晚也该休息了。明天,明天我想去浅水湾看看冯昭慧。她在疗养院待了很久很久了,我就在门口敲一下窗户。然后回来,帮你晒桂花。」   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客厅时把我的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我手边。然后上楼,不是去原来那间保姆房,是去方咏珊房间隔壁那间小客房。走之前她扶着楼梯转角回头看了一眼。   「砚清。今晚月亮很好。」   方咏珊把院门锁了。把客厅的灯关了。站在楼梯口等我。她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裙,领口很小,只在锁骨中间开了一个小V字。头发散着,白丝在楼梯地脚灯下面反着微光。她伸出手,无声地把手指跟我扣在一起,慢慢走上二楼。不是拉,是牵。   二楼我的房间里。台灯开着。她把窗帘拉上一半,留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窗玻璃里灌进来,把整张床照成银白色。她没去床边,而是去书桌前手指沿着桌面慢慢地划了一下。   「上次你说你十八岁之前睡在这里。成绩单铺在桌上三天不让收,后来我收了你砸了一只杯子。那只杯子的碎片藏在垃圾桶最底下。我捡出来了,用透明胶带粘回去放在衣帽间最上面一层。明天拿给你。」   「为什么要粘。」   「因为是你砸的。你砸的,也是你。」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枕头。我躺下来。她侧过身面对我,在手放在我脸上,跟以前每一次一样,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停在嘴角上。然后她把脸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嘴角。   「刚才怀远在门口说的话,我听到了。两个都要。砚清,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但他说得对,若诗今天摘了帽子,不是因为不怕别人看。是因为不怕你看。从她十一岁第一次在潮州会馆看见你爸,到今晚坐在桂花树下光着头,她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一个名分。是有人说,你是我的。」   她把睡裙从肩膀上褪下来。里面什么都没穿。锁骨在月光下是一条很直的线,乳房顺着侧躺轻轻叠在一起。乳头是深粉色的,在微凉的夜风中立起来。她把腿跨上来贴在我身体侧面,身上是温的。秋天井水最后一点余热。她握住我的手腕拉向她胸口,让掌心贴住左乳。   「你摸过我这里好多次。但你有没有感觉到,它比以前软了。」「嗯。」「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你这半年不让我一个人在楼下等了。以前绷着,现在不用绷,它就软了。」她把我的手从乳房往下移,移到小腹。小腹上的银白色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手指能摸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细痕。   「今晚不急。」她凑近我,嘴唇贴着锁骨上那个旧疤。「你说过的,你陪我一起站。毕架山的台阶从院子到二楼,一共十六级。以前是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面等你回来。现在你陪我站在台阶下面看月亮,那今晚在床上,你什么都不用赶。若诗在隔壁,怀远在机场,你爸在养和,所有人都在该在的地方。我们是捡来的。」   她把一条腿挂在我腰侧。手放在我心口上。   「砚清。今晚月亮圆。不急。不急。我先认领你。」她把嘴唇贴在我锁骨旧疤上,然后松开。抬起身子,低着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是金褐色的,跟她白天晒的桂花一模一样。   ……   她把被子拉到一旁。   不是推,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折。折到脚边,折成整齐的一道边。然后她让我平躺。她跪在我身侧,从锁骨开始往下亲。不是舔,不是含,是一下一下地啄。每一下嘴唇都在皮肤上停一瞬,然后离开,再往下一寸。   左锁骨。停。胸骨上端。停。心口,她把整张嘴都贴上去,用嘴唇箍紧那块皮肤,用舌尖在里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她抬起头。   「这是你小时候心跳最快的地方。发烧的时候我用耳朵贴在这里,数到一百三十下。今晚,很快。不是发烧。是等我。」   她继续往下。肚脐上侧。肚脐。她把舌尖在肚脐里轻轻探了一下就退出来,像桂花被风吹一下又弹回去。   「你的肚脐是凸的。小时候脐带剪短了,我妈说剪脐带的是个实习护士。若诗说凸肚脐的人脾气大。你以前脾气大,现在不是没有脾气,是不用。沈砚山的宣判要等下周,你今晚却不急。你的脾气不急,是在新加坡跟姓陆的说那一夜之后,你知道急也没用了,该赢的都会赢。」   她的嘴唇从肚脐往下,滑过小腹正中的腹毛线。在耻骨上缘停住了。她抬眼对着我的下体,鼻尖离龟头不到一指。她没含进去,只是看着它,硬了,微微往上翘,龟头是深红色的,马眼有一点透明的液体反着台灯的光。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滴液体。拉出一条很细的丝。然后把手举到月光下端详指腹上的细丝。   「这次不咸。没味道。像水。」   她把手指在床单上擦了一下。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茎身侧面。不张嘴。只是贴着。从根慢慢往上挪到龟头冠,在冠突上停住,用唇纹蹭了一下那圈凸起的边缘。然后收回去,把脸贴在我大腿内侧,手搭在我膝盖上。她呼吸的热气吹在阴囊上,她没有含,只是把脸贴着我的大腿,偶尔用嘴唇轻轻啄一下囊袋侧面。   她说她在认,认它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出一两度;认它的脉搏:在茎身侧面有一根很细的动脉,她的手放上去能感觉它一跳一跳跟心跳同步;认它的弧度:不是笔直的,是微微往左弯;认它在月光下皮肤透明处的血管,淡蓝色的,分了两条叉,像桂花枝。她用手指沿着那根血管从根画到顶。   「它往左。跟你小时候写字一样,左手改右手,没改过来。」   然后她含进去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从龟头开始。是从侧面。嘴唇贴着茎身左侧那条血管的路径往上,牙齿轻轻磕过皮肤,到龟头冠,含住了半颗龟头。她的口腔很湿很热。舌尖绕着龟头边缘慢慢地画圈。只含半颗,右手握在根部轻轻箍紧。   她的唾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茎身往下淌到手背上,亮晶晶的一道。她退出来用拇指把她自己淌下来的唾液擦掉。然后重新含进去,这次更深,吞到快碰咽部,停住。她在那里让我感觉到她的喉咙壁,软的、热的、在不受控制地收缩。不是主动吞咽,是咽反射引起的被动夹紧。她没有退,让那个被动的夹紧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退出来。口水拉成一条细丝从她下唇连到龟头,在月光下反着银光。她用手背擦掉。   「以前我觉得给男人做这个是低。新加坡那次做完,我觉得不是低。是,我在把自己交出去。以前我把自己交出去,是交钥匙,交帐本,交围裙,交汤勺。今天是交嘴唇。砚清,我五十二岁,嘴唇比手软。我交了,你接不接。」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她的头发从发根滑出来几根,落在她赤裸的背上。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往我这边轻轻带了一下。她懂。重新含进去。这次不是半颗,是全部。   她动得很慢。每次吞到底的时候她能停两三秒,让喉咙壁裹住龟头,然后慢慢退出来,退到只剩龟头还在嘴里,舌尖在马眼上扫一下。再吞回去。   「咏珊,要到了,」   她没退,只是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把喉咙再往下压了一点。我射了。她吞了两口,第三口呛住了。退出来咳了一声,用手背按住嘴把剩下的咽下去。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生理性的湿,嘴角有一点残留的白。然后用拇指把嘴角擦干净,重新在我身侧躺下来,手搭在胸口。   「砚清。若诗在澳门第一次给你做是什么时候。」   「新葡京之后。在医院消防楼梯间那次。」   「她呛了没有。」   「没有。她说,咸的。没放太多盐。」   方咏珊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事隔多年听到若诗依然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说话。   「她这个人,连做这种事都要跟盐过不去。明天她喝汤的时候我告诉她,今晚我说,没味道。像水。她会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放感情。」   ……   她靠在我胸口,听着心跳渐渐平复。把被子拉上来盖在我们两个身上。院子里桂花还在落,金黄色的花瓣从枝头坠下来,偶尔有一瓣被夜风卷起来轻轻打在窗玻璃上。碰一下,然后滑下去。   「砚清。方若诗在无菌房里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明天出来以后要摸我的脸。在无菌房里她每天看我戴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她说出来以后要用手摸。她现在手还是凉的,但比上周暖了一点。」   方咏珊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脸上。触感跟以前一样,颧骨突出,眼窝微陷,鬓角十几根白丝蹭在指缝上。但今晚她的皮肤不凉了。是温的。像秋天井水里最后那点被太阳晒过的余热。她用嘴唇贴着我掌心正中那道旧疤,贴了很久。嘴唇是软的,跟刚才不一样,刚才她在下面含着我的时候嘴唇是紧的箍的。现在是完全放松的,像两片被秋天泡软的桂花瓣贴在皮肤上。   「她摸你的脸,跟我摸你的脸,是不是不一样。若诗是在跟你重逢。我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把我的手掌合上,握在手心里。「砚清。你有一件事一直没问我。你跟若诗在澳门第一次,是不是若诗先主动。」   「嗯。」   「她在山顶医院楼梯间灭火器旁边腿还软着就推你。你不知道为什么,跟她在新葡京主动骑上去的意思一样。她这辈子只有两次没退。一次是跟你在窗台,一次是跟你在医院。她退了四十年,从来不让男人碰自己,不是不想,是不敢。罗啟正那件事之后她被沈砚山威胁烫伤,从此碰到男人靠近都会发抖。她让你碰。只有你。」   方咏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我的肩膀。手圈在我腰上,手指沿着腰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摸。动作很轻,像在数她养大的年岁。从一岁到三十四岁。每一节骨头是一个年。   「她这辈子只有两个人不怕。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你爸把她从沈砚山手里救出来,在澳门黑沙环。你呢。你在她四十六岁那年把她按在新葡京落地窗上。她当时是想推你,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觉得若诗姨不该。后来不推了。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   「你说,方若诗。你在我心里不是姨。」   方咏珊把手停在我后背第十二节胸椎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上次我在新加坡高潮之后问你,我的白头发是不是又多了一点。你说不是多,是月光。砚清。女人问好不好看的时候,不用回答好不好看。你只要碰一下。手指碰这里,」   她把我的手放到她左边肋骨那根已经看不见的旧疤上。   「碰一下会触发身体记忆。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是你妈。但我也是你的女人。这两个身份在白天分得开,在厨房里我是妈,在公司里我是妈,在电话里我是妈。但在你床上,我不是。我是十七岁在潮州会馆门口看见陈启年穿白衬衫的女人。是被他欠了三十四年债的女人。之后你帮他还,还到后来我已经不需要还了。只是要你。」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们两个人的肩膀。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渐渐变匀了。窗外月亮已经完全升到桂花树顶,花瓣还在落,偶尔打在窗玻璃上,很轻。像方咏珊刚才亲我眼角那一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