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加权
灰鲸车队的月度积分会在砚城CBD一栋共享办公楼里租会议室开。二十三楼。落地窗对着海。会议室里有一块六十五寸的屏幕,旁边立着一个易拉宝,上面印着锐能的logo和灰鲸的队徽。队徽是一只抽象化的鲸鱼尾鳍,设计来自某个品牌方的设计师,线条简洁,配色克制。林知夏每次看到那只尾鳍都会想:灰鲸不是保护色不够的物种吗。她没查过。只是觉得这个队名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诚实。
她到得早。推门时只有江衡一个人在。他穿着那件灰鲸Polo衫,站在屏幕前调PPT。右手中指推了一下眼镜。手腕上那块Garmin Fenix的反光在屏幕上切出一道很短的亮线。
“知夏,早。坐。”
他的笑容有一个特定的打开方式。先眼睛,再嘴角,然后保持。保持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笑多约一秒。那一秒是让人放松的。也是让人不防他的。
她坐下。选了一个靠窗但不正对屏幕的位置。UX设计师的直觉。不坐C位。C位会被点名。不坐角落。角落会被认为在躲。
“今天主要是讲下个季度的积分规则和环湖赛名额的分配逻辑。你有兴趣我知道。”
她点头。水壶放在桌上。壶身结了一层冷凝水,在会议桌上印出一个深色的圆。
“昨天拉练你骑得不错。我在群里看了数据。平均踏频九十,很稳。”
他说“很稳”的时候没有看她的脸。眼睛在屏幕上。PPT翻了一页。赞助商logo墙。五个品牌。锐能在左上角最大。
其他人陆续进来了。苏棠走在第三个,马尾已经扎好,紧到额角的皮肤微微提起。她穿了灰鲸的队服,拉链拉满,没有留透气口。她坐下后没看任何人,直接打开手机看Strava。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在逐一检阅别人昨晚有没有刷新赛段记录。这个动作林知夏见过很多次。苏棠不只是在看数据。她是在确认没有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超过她。
梁澈最后一个到。GoPro在手里。不是挂在车上,不是装在背包里。是握在手里。他进门时把相机举起来,对着会议室扫了一个弧线。一个素材的弧线。然后关掉。
“开拍开拍。月度大会。大家精神点。”
没有人在拍他。他这句话不算是宣布。是习惯。像别人进门先脱鞋。
江衡清了清嗓子。PPT翻到第三页。
“先看数据。上个季度车队总积分排在砚城第二名,Strava赛段新增PR数量女子组升了百分之十二。赞助商满意度A级。锐能续签了整年。”
他停了一下。幻灯片翻到下一页。女子组的积分排名。苏棠第一,总积分断层式领先后面至少百分之二十三。林知夏第四。第三名是一个叫方怡的女骑手,平路型,侧风段的成绩非常靠前。
“下面是环湖耐力赛的名额分配规则。今天重点讲。”
林知夏把水壶从桌上拿起来,喝了一口。BCAA的酸味混着青柠香。她的喉咙做了一个快速的吞咽。
“灰鲸今年有三个女子组推荐名额。分配逻辑三个维度。第一,全程积分排名。积分来源:队内计时赛成绩,Strava赛段PR,周末拉练的功率表现。第二,商业贡献值。这个是今年新加的。赞助商对我们有要求。你的社交媒体影响力、品牌活动出勤率、代表车队参加商业拍摄的次数。全部计入加权。第三,教练组的技术评估。包括FTP进步趋势、训练出勤率、比赛策略能力。三个维度加权计算后取前三名,获得推荐名额。”
他的声音在说到“商业贡献值”时没有任何升调降调的变化。和念“功率表现”用了完全相同的音高。他把一个他明知道有问题的事情说得像天气数据一样平淡。
屏幕切到一张Excel表格。列:姓名、积分排名、商业加权系数、教练评估分。行:灰鲸女子组六个人。林知夏的名字在第三行。她的商业加权系数是零点八。苏棠的是零点九。方怡的是一。
表格只显示了三秒。然后江衡翻到下一页。
“这部分的具体数值会后发到各位邮箱。大家看一下自己的位置。有什么不懂的找我,见面聊。”
见面聊。不是邮件。不是微信。见面聊没有记录。
林知夏的手指在桌沿上画了一个她自己也注意不到的弧线。她盯着那页已经被翻过去的PPT残影。商业加权系数。零点八。一个数字。她的身体被翻译成了一个数字。她想知道零点八是怎么算出来的。她穿灰色骑行服的时候,和不穿的时候,数字差了几成。她没问。
苏棠开口了。没抬头。手机还在看Strava。
“商业加权系数要是占到一半以上,还比什么赛。直接拼粉丝数算了。”
江衡笑了。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有眼镜反光的角度变了。
“苏棠你放心,你的积分够。商业加权是锦上添花。不是替代。但对于积分接近的人,这个系数可以作为区分。”
“作为区分。”林知夏在脑子里重复了这四个字。UX设计师的习惯。她把模糊的措辞拆解成具体的互动流。积分接近的人需要区分。谁的积分会和她接近。方怡。方怡的商业系数是一。她的是零点八。如果积分并列,方怡去,她不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是空调制冷过度的干冷。林知夏的斜方肌开始发紧。不是在横风里抵抗的那种紧。是坐在椅子上被看不见的东西压着的那种紧。她的右肩微微往上提了一格。她意识到了,但放不下来。
“另外一件事。”江衡关了PPT,退回到桌面。壁纸是灰鲸的尾鳍logo。
“锐能今年的内容策略调整了。他们不再单独签代言人。他们想做一个系列。骑行情侣拍摄计划。每周一期。训练、比赛、日常生活。情侣人设的完播率是个人号的二点五倍。这个数据是邵敏上周发给我的。”
他把“二点五倍”咬得很清楚。不像是在说一个统计数字。像是在说一个被证实的物理定律。光速每秒三十万公里。情侣号的完播率是单人的二点五倍。
“知夏,梁澈,你们两个的数据基础最好。上次磐山那支vlog,点赞三万一。评论里提得最多的不是路况,是知夏在第六弯被拉爆后梁澈回头看了一眼的画面。观众在磕CP。这个词不是我说的,是邵敏说的。”
林知夏的右手放在水壶上。她的手没有动。她能感觉到水壶里液体的温度。已经不凉了。
“我们就照常骑,照常拍就行。反正平时也拍,对吧。”
梁澈的声音从她左边传过来。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睛不在她身上。在江衡的屏幕上。在看那个“情侣号”的PPT页面,上面有一个示意图:两个剪影并排骑在日落海滩的公路上。剪影是通用的免版权矢量图。不是他们的身体,但已经被标注成了他们的位置。
“品牌方提供装备。骑行服、头盔、锁鞋,全套配色统一。拍摄不需要额外时间。就平时训练的时候多架一个机位。”
江衡用右手中指推了一下眼镜。
“对你来说也是好事,知夏。你的商业系数上去了,名额更稳。”
她没有说话。她的脚在桌子下面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椅子腿。一个很小的摩擦声。没有人听到。她自己听到了。她的脚背在做一个她没意识到的动作。她想停下来,但她没有。
“具体方案我发你们俩。还是那句话,有什么想法见面聊。”
梁澈已经在看手机了。他在刷他们之前那支视频的评论区。拇指往下划。偶尔停下来,微笑。那个微笑很淡,但持续的时间比他对她微笑的时间长。他在看陌生人对他们关系的评价。在给“好甜”“配一脸”“等更新”的句子分配不同的停留时长。他的拇指在“她好可爱”上面停了大半秒。
苏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的。她拿起手机和水壶,走过林知夏身边时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步频慢了半个节拍。一个走路的人在决定要不要开口时出现的极小减速。
“那些系数是算好的。”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知夏左耳的温度能分辨。高马尾从她肩侧甩过,她走出会议室,锁鞋踩在走廊瓷砖上的金属锁片声渐渐远去。嗒。嗒。嗒。
林知夏坐在位置上没有起来。其他人在收东西、聊天、问江衡关于赛段的事。一个穿绿色骑行服的男生在夸张地模仿冲刺动作。有人在笑。水壶被捏出塑料的脆响。她的身体还坐在灰鲸的积分会上,但她的脑子已经跑到了另一个地方。她想知道训练出勤率那一列能占多少权重。她想知道如果每周都满出勤能不能补上那零点二的系数差。她想知道她的身体在EXCEL里到底被分解成了几个数据维度,每维权重多少,谁有权修改加权公式。
最后她起来了。拿起水壶。水壶上那圈冷凝水已经在桌面上拓成了一圈更大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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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之后,砚城下午的阳光从楼缝之间射进来。她的骑行眼镜还挂在头盔上,她取下来,戴上,又摘掉。镜片的感光变色还没来得及褪到透明,她不想在灰色滤镜里看街景。
她解锁手机。打开Garmin Connect。昨天拉练的数据还在主页上。平均踏频九十。她在会议室里听到的那个零点八和那个“见面聊”,忽然让这个九十显得不够了。不是不够好。是不够她不知道接什么词。不够真。不够硬。不够让她的身体在EXCEL里面只被一个数字代表。
她往下翻。看到周砚在Strava上的账号。头像是一台上了维修架的车架。座管被拆掉,只剩车架本身。签名档空。他昨天也骑了同样的路线。平均功率比她高出将近一倍。他给她的骑行记录点了kudos。只点了kudos。没有留言。
她点进他的训练日志。最近一周。全部是晨骑。五点半出门。七点收车。每天骑同样的路线,同样的功率区间。Z2耐力为主,偶尔穿插Z4间歇。他在维持一个不能比赛但还能骑的身体。能带训练,不能冲刺。能纠正别人的姿势,不能让自己站上领奖台。他的FTP数据是隐藏的。对所有人隐藏。但他的训练时长是公开的。每周骑十二到十四小时。不参加任何队内计时赛。不参加任何Strava赛段竞争。一个只训练不参赛的前职业车手。一个把所有表达欲都压进功率曲线里的沉默者。
她锁屏。热风吹在她脖子后面。锁骨窝里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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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灰鲸的室内骑行台团练。
地点在砚城体育中心的地下训练馆。两排Tacx Neo骑行台,十二台,全部面向一面六米长的镜子墙。设计初衷是让骑手在训练中检查自己的姿势。实际效果是:所有人被迫看自己力竭时的脸。
林知夏到的时候前排已经满了。苏棠在最中间的机位,已经踩了十分钟热身。电子飞轮发出有规律的嗡声,她的踏频稳定在九十五左右。Zwift画面投射在大屏幕上。苏棠的虚拟形象在Watopia的虚拟公路上移动。一个小人在完美的踏频中穿过虚拟的棕榈树和海岸线。她的脸在镜子里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做一件她已经不需要用脑子的事。
梁澈在隔壁机位架GoPro。不是对着他自己。是侧对着林知夏的机位。他在骑马自拍支架。他拧紧了锁紧旋钮,往后退了两步,确认取景框。退回去,微调角度。再退回去确认。第三次。他在找一个能把两个人同时框进去的角度。林知夏在画面左边,他在画面右边。中间隔了一块镜子的反光。
“你就正常骑。不要看镜头。”
她说好。
扣入锁踏。咔。选择路线。Zwift的伦敦虚拟赛段。八圈泰晤士河环路,每圈有冲刺点和爬坡模拟。她调好阻力等级。屏幕上的虚拟车轮开始旋转。她踩了第一下,然后第二下,然后节奏找到她了。
前二十分钟是热身。功率稳在一百一,心率不到一百三。她的身体在镜子前面缓缓开启。肩胛骨往内侧收紧。骨盆前旋到正确的鞍座位置。锁骨窝在低姿势中挤压成一个更深的凹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有意识地看。是游泳一样沉进去。看着自己的膝盖轨迹。看着自己脚踝在每次底部时的下压角度。看着自己肩颈有没有在累的时候往上提。
她的右肩往上提了一格。
她看到了。然后压下去。三圈之后又上来了。又压下去。
第四圈。冲刺模拟段。虚拟道路变窄,Zwift画面弹出一个绿色的倒计时。团练室里有人喊了一声“冲”。十二台骑行台同时变声。飞轮的嗡嗡嗡变成更重更沉的嗡磁阻在加大。林知夏站起来。摇车。功率从一百一跳到了一百七。她能感觉到股四头肌从耐力输出切换到爆发模式,整个大腿前侧像被一股热流重新灌注了一遍。纤维一根一根醒来。
心率飙升。她不用看码表就知道。她的颈动脉在耳下砰砰砰地打,和她踩踏的节奏形成了某种错位的对应。一百七十二瓦。一百七十八。她没看屏幕。只在踩。
四十五秒冲刺结束。她坐回鞍座。心率从峰值往下掉。大腿前侧有轻微的烧灼感接近但不超过乳酸阈值。她喝了一口水。电解质溶液顺着食道下去,在胸腔位置凉了一下,然后消失。
她往左看了一眼镜子。看到了GoPro的红灯。梁澈在拍。他的踏频慢下来了。他更在意取景框。他的手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在镜子里反射出的肩膀角度。他对着镜子调整下颌线,然后才去踩下一组。
苏棠在休息间隙过来拿水壶。她拧开壶嘴,喝了一口,拧上。全程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忽然把脸转向林知夏。
“江衡说的那个情侣号。你接了吗。”
林知夏的手指在弯把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还没有。”
“他会让你接的。不是逼你。是让你觉得不接就对不起别人。”
苏棠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像腹语术。但她眼睛在镜子里看着林知夏的眼睛。一秒钟。然后移开。回到自己的机位。飞轮重新加速。虚拟爬坡。她站起来摇车,功率跳到两百零三。大腿前侧的肌肉在踩踏中绷出清晰的分界。她是真的强。不是包装出来的强。她的瓦数没有滤镜。
林知夏盯着她背上的号码牌。那个灰鲸的尾鳍logo在骑行服上随着苏棠的肩胛骨一开一合。它像一个活物。一只在呼吸的鲸鱼。
训练结束后,团练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和电解质和橡胶垫的混合味道。所有人陆续解锁下车。锁片脱离踏板的咔咔声此起彼伏。有人用毛巾擦汗,有人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骑行裤压痕,有人在看Garmin的消耗数据。梁澈走过来,把GoPro翻给她看。
“这段冲刺的俯拍角度绝了。你的摇车幅度和虚拟坡道完全吻合。我回头配个BGM。”
她看着那小屏幕里的自己。站起来摇车,呼吸粗重,锁骨窝在低视角里显得更深。她的身体被镜头翻译成了一个画面。
“我今天骑到了多少瓦。冲刺段。”
他愣了一下。拇指在触摸屏上往回翻了翻,在找数据。
“应该是等一下,我没录码表画面。”
“没关系。我自己记得。”
她自己记得。一百七十八瓦。她自己踩出来的。镜头不需要记住。
她推着车走出训练馆。外面是砚城的傍晚。路灯刚亮。泊油路的沥青还散着白天的热。她的身体在骑行服下慢慢降温,但大腿前侧深层仍然有持续的热不是疲惫,是代谢还在高处收尾。她把车靠在车旁边,站着,静了很长时间。她的影子在路灯下只有很短的一截。她的腿在骑完三组冲刺后仍在微颤。那种颤让她知道每一瓦都是百分之百。不是别人的系数。是她自己的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