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回 精痕共舐 姊妹同承

母女三人舍身救宝玉 · Yulu · 约 780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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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先动了。   她从褥子上挪过去。白绸里衣的衣摆拖在灰鼠毛上,发出细密的窸窣声。她俯下身,嘴唇贴到宝钗的下巴。那上面沾着一道精液。已经半干了,边缘凝成一层薄翳。   王夫人伸出舌尖,把那道精液从宝钗的下巴上舔起来。舌尖沿着下颌骨的弧线走。精液的味道咸。腥。黏。她咽下去时喉间轻轻响了一声。   宝钗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着眼,看着太太的嘴唇在自己下巴上移动。王夫人的发髻早已散了,头发垂在宝钗的颈侧,凉凉地扫过皮肤。   薛姨妈还跪在褥子边。蓝布小衣的领口敞了一颗扣子,锁骨上有一层细汗。她的嘴唇还湿着。目光从宝钗的下巴移到胸口。   傅向泉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罗汉床的靠背上,阴茎还半硬着,搁在小腹上。蟹壳青的夹袍堆在脚边。他伸手从床头小几上端起一盏凉茶,喝了一口,看着王夫人的嘴唇在宝钗的皮肤上移动。   “王夫人舔得仔细。”他放下茶盏。   王夫人没有应。她把宝钗下巴上的精液舔净了,嘴唇往下移。移到宝钗的颈侧。那道从下巴流下来的精液已经在颈侧干成一条白痕。她的舌尖沿着白痕往下划,把干了的精液重新濡湿,卷进嘴里。   宝钗的喉咙动了一下。王夫人的舌尖正划过她颈侧那根动脉。舌尖下,脉搏在跳。   傅向泉伸手,把薛姨妈的腰揽过来。   “薛姨妈。你也去。胸口那片是你女儿。你当娘的自己来。”   薛姨妈的肩颤了一下。她俯下身,嘴唇凑近宝钗的胸口。宝钗的乳沟里积着一小滩精液。乳尖从白浊中露出来,颜色深红,还硬着。   薛姨妈闭上眼。她把嘴唇贴上去。舌尖从乳沟的底部开始舔。精液在她的舌面上化开。她舔得很慢。舌尖碰到宝钗的乳尖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宝钗的手抬起来,搁在薛姨妈的肩上。手指碰到蓝布小衣的接缝。没有推开。只是搭着。   王夫人的嘴唇已经移到了宝钗的小腹。小腹上那几滴精液散得更开,在炭火光里泛着淡白。她把嘴唇贴上去,舌尖在宝钗的肚脐周围画了一圈。肚脐里也积了一滴,她用舌尖探进去,把那滴精液勾出来。   宝钗的腹肌收紧。小腹上浮出浅浅的筋线。   傅向泉看着三个女人。   王夫人的头埋在宝钗的小腹上。薛姨妈的嘴唇含着宝钗的乳尖,在把乳晕上的精液一点一点地舔净。宝钗躺在灰鼠褥子上,赤裸的身体上只剩几道精液的白痕。她的手指搭在母亲肩上,另一只手握着王夫人的手指。   炭盆里的炭块塌下去一层。红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铜盆的镂空花纹在墙上投出细密的光斑。   王夫人的嘴唇终于移到了宝钗的耻骨。耻骨上那一小片黑毛沾着精液。毛被精液黏成一绺一绺的。她把嘴唇贴上去。舌尖分开那绺黑毛。精液从毛根上被舔起来。   宝钗的大腿往内夹了一下。夹住了王夫人的肩膀。   王夫人停住。抬眼。宝钗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炭火光里碰了一下。王夫人低下头,继续舔。   薛姨妈已经把宝钗胸口舔净了。她直起腰,嘴唇上沾着最后一点白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袖子是蓝布的,洇了一小块深色。   傅向泉把茶盏搁下。   “王夫人。薛姨妈。起来。”   两个人都站起来。王夫人的膝盖在褥子上跪得有些僵,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薛姨妈伸手扶住她的肘弯。   傅向泉站起来。他赤着身子走到王夫人面前。阴茎又硬了,直指着她的小腹。他伸手扯住王夫人里衣的领口。   “王夫人。你这件里衣,穿得够久了。”   他把白绸里衣从王夫人肩上褪下去。衣料滑过臂弯。滑过手腕。落在脚边。   王夫人的上身赤裸了。   她的肩窄。乳房不大,微微下垂。乳尖是褐色的,在炭火的热气里慢慢收紧。锁骨底下有一片淡青的血管。小腹上有几道银白色的旧纹。那是生过孩子的痕迹。   傅向泉把她从头到腰看了一遍。没有年轻女子的紧。皮肤却白。白得透出底下的血管。他伸手覆住她一只乳房。掌心包住。乳肉在他指间安静地待着。   “王夫人。”他慢慢地说。“当年贵妃娘娘,可是喝你的奶长大的。”   王夫人的眼睫动了一下。   “是。”她道。   傅向泉的拇指拨了一下她的乳尖。乳尖在指腹下硬起来。颜色从褐色变成深褐。   “那本官今日,也尝尝贾府太太的奶。”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上王夫人的胸口。含住她的乳尖。舌尖抵住乳头。吸了一下。   王夫人的呼吸换了一口气。手从身侧抬起来,停在他的肩上方。没有落下。只是悬着。   傅向泉吸了左边,又换右边。嘴唇在王夫人的两只乳房之间来回。他的短须扎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淡红的细痕。   然后他直起腰。把王夫人推倒在灰鼠褥子上。   王夫人倒下去时,肩胛骨先着褥。然后腰。然后臀。她的发髻全散了,头发铺在灰鼠毛上。灰白的发丝混在黑发之间。   傅向泉跪在她腿间。把她的白绫亵裤褪下去。亵裤是旧的,裤腰上有一道缝补的痕迹。他把亵裤从她脚踝上扯掉,扔在旁边。   王夫人的下身赤裸着。   她的阴毛比宝钗的浓。黑中夹着几根灰白。阴唇的颜色深。两片唇厚厚的,闭合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松了一些,但还白净。   傅向泉分开了她的腿。   他没有用手指。直接把龟头抵在穴口上。穴口干着。他往前顶了一下。没有进去。   王夫人的腰在褥子上绷直了。   傅向泉吐了一点唾液在掌心,抹在龟头上。又把手指探到宝钗那边,在她还湿着的穴口蘸了一下。手指沾了淫水,抹在王夫人的穴口上。   然后他再顶进去。   龟头撑开阴唇。茎身一寸一寸地没入。王夫人的体内紧。比宝钗的涩一些。内壁裹上来时,王夫人吸了一口气。气从牙缝里进去,发出细细的一声。   傅向泉全根没入。停住。   “王夫人。你这儿,生过几个。”   王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三个。”她道。声音哑了。   “哪三个。”   “贾珠。元春。宝玉。”   傅向泉开始动。抽送不快。每一下都全退全进。茎身碾过内壁。内壁慢慢湿了。涩变成了滑。   王夫人的手抓住身下的褥子。灰鼠毛从指缝间挤出来。她没有出声。嘴唇闭着,牙齿咬着下唇。下唇的唇色褪了。   傅向泉加快了。肉响一声接一声。他的腰撞在王夫人的大腿上。大腿内侧的皮肤被打得泛红。   王夫人终于出声了。不是叫。是闷哼。从喉咙深处被撞出来的。每一下撞击,便漏出一个短促的闷响。   薛姨妈蹲在褥子边。她看着傅向泉的阴茎在姐姐体内进出。茎身上已经沾了一层薄白。那是王夫人体内的湿,被磨出来了,起了细沫。她看见姐姐的小腹一紧一松。看见姐姐的脚趾蜷着又张开。看见姐姐脸上的表情——眼睛闭着。眉心拧着。嘴唇咬着。那不是痛苦。那是一种忍耐的快意。   傅向泉忽然拔出来。   他把王夫人翻过去。王夫人跪在褥子上,手撑着褥面。背弓着。脊椎在皮肤下一条浅沟。臀比宝钗的瘦。他按住她的腰窝,从后面进去。   王夫人闷哼了一声。这一次更响。   傅向泉揪住她的头发。头发里掺着白丝。他把她的头往后拉。她的脸仰起来。对着薛姨妈跪着的方向。   薛姨妈看见姐姐的脸。眼角有泪。泪不是哭的。是身体被顶到某个地方时自己漫出来的。   王夫人的嘴唇张着。声音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她伸手往前,想抓住什么。宝钗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   傅向泉又冲刺了二十多下。然后猛地拔出来。他把王夫人翻过来。跪在她胸口前。手握着自己的阴茎套弄。   精液喷在王夫人的胸口上。第一股落在锁骨之间的凹陷里。第二股落在左乳上。第三股落在右乳上。稀了。落在她肋骨间的薄皮肤上。皮肤底下,心脏在跳。   傅向泉喘着气。他低头看着王夫人。王夫人的胸口上满是白浊。乳尖从精液中露出来。颜色已经深红。   他转向薛姨妈。   “薛姨妈。轮到你了。”   薛姨妈的身子缩了一下。她蹲在褥子边,蓝布小衣的扣子还剩两颗。手指捏着衣摆。指节发白。   傅向泉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在他面前。个子比他矮一头。他伸手解了她蓝布小衣剩下的两颗扣子。衣襟敞开。露出里头的白布抹胸。抹胸旧了,边缘起了毛。   他把抹胸扯下来。   薛姨妈的乳房露出来。她的乳房比王夫人丰一些。比宝钗的软。乳尖是深褐色的,在空气里慢慢收紧了。乳房侧面的皮肤上有抹胸留下的压痕。红红的,一道一道。   傅向泉把她推在罗汉床边。让她趴在床沿上。把她的裙子撩起来。亵裤褪到膝弯。   薛姨妈的臀圆。大。皮肤白。臀缝深处那一片颜色深。傅向泉分开了她的腿。用手指探进去。她的穴口湿得比王夫人快。手指进去时,已经滑了。   傅向泉没有多说。他把阴茎抵在穴口。推进去。   薛姨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她的手指抓住褥子的边缘。指节在木框上磕了一下。   傅向泉按住她的腰。抽送得比刚才更猛。每一下都撞在她的臀上。肉响更响了。她的臀肉在他小腹上弹回来。   薛姨妈的脸埋在褥子里。褥子上的灰鼠毛贴着她的嘴唇。她的声音从褥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短促的。每一下撞击对应一声。   傅向泉伸手,揪住她的发髻。把她的脸从褥子里抬起来。   “薛姨妈。看着你姐姐。”   薛姨妈睁开眼。王夫人躺在对面的褥子上。赤裸着。胸口满是精液。宝钗坐在王夫人旁边,手还握着王夫人的手指。两个人都在看她。   薛姨妈的眼泪淌下来了。泪从眼角流到鼻翼。又从鼻翼流到嘴角。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傅向泉冲刺了十几下。拔出来。精液喷在薛姨妈的臀上。白浊从臀峰流下来,流进臀缝里。又从臀缝滴下来,滴在灰鼠褥子上。   他松开薛姨妈的头发。退后一步。坐在罗汉床边沿。喘着气。阴茎软下去了,耷拉在腿间。   屋里只有喘气声。   三个女人。一个躺在褥子上,胸口满是精液。一个趴在床沿上,臀上淌着白浊。一个坐在褥子上,身上只剩干了的精痕。   炭盆里的炭火烧到了底。红光暗了。铜盆的镂空花纹在墙上的光斑变成了暗红色。   窗外有雀鸟叫了两声。很细。从窗纸外头透进来。   傅向泉站起来。他走到屋角,从铜盆架上取下一条手巾。手巾是半旧的,搭在盆沿。他用水淋湿了,拧了两把。然后走回来,把手巾递到宝钗手里。   “擦擦。”他道。   宝钗接过手巾。手巾凉。她先替王夫人擦去胸口的精液。手巾从锁骨擦到乳沟。从乳沟擦到肋骨。动作不快。力道轻。   王夫人闭着眼。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平下来。   宝钗又换了手巾的另一面。替薛姨妈擦去臀上的精液。薛姨妈趴在床沿上没有动。臀上那一片皮肤被擦过时,她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   宝钗最后擦自己。下巴。颈侧。小腹。耻骨。手巾擦过皮肤时,精液的痕迹被水濡开,浅了,消失了。她把用过的巾子叠好,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傅向泉已经穿上了里衣。蟹壳青的夹袍也披上了。他坐在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凉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气喝完。   “今日的事,”他把茶盏放下,“本官说话算话。贾宝玉的案子,本官会酌情。”   王夫人从褥子上坐起来。她把白绸里衣从地上捡起来,披在肩上。   “大人。酌情是多少。”   傅向泉看着她。她裸着身子披着里衣。衣襟敞着。锁骨上还有一道他刚才吸出来的红痕。   “酌情就是,死不了。刑也不会重。但要等。案子要办得体面。外头看着不能有漏洞。”   王夫人把衣襟合拢。手指系上第一颗扣子。手还稳。   “多久。”   “三个月。至多半年。罪名从轻。处置从轻。”   王夫人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稳住自己。   “民妇记住了。”   傅向泉也站起来。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方青田石镇纸,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三位放心。本官不是那不守信用的人。今日之事,你们不说,本官也不会说。贾宝玉出来之后,案子卷宗会销干净。”   他把镇纸搁回原处。   “你们收拾收拾。外头车还等着。”   后记 春冰化尽 素手拂尘   出狱那日,天放了晴。   顺天府后街的泥冰已经化尽了。冻了一冬的黑皮软成湿泥,踩上去微微下陷。墙根积着的脏雪只剩几片残白,缩在背阴处,边缘被日光舔得越来越窄。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车帘还是那块青布,铜坠子擦亮了。林之孝蹲在车旁,手里没有攥缰绳。缰绳搁在车辕上。他看见门洞里有人出来,站起来,腿有些僵。   门洞里先走出来一个差役。刀鞘上的铜箍换了新的,亮得晃眼。差役身后,跟出来一个瘦长的人影。   宝玉站在门洞口。日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他穿着那件灰布囚衣。肩头宽大,袖口的毛边比入狱时磨得更薄了。头发用布带束着,束得紧。腕上的铁链印已经消了肿,只剩一圈淡红的痕。夹棉衣披在外面,领口的细棉布还干净着,只是袖口蹭了一层灰。   他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包袱用蓝布裹着,是薛姨妈打的结。角上两个结头,一个紧,一个松了。   林之孝上前接过包袱。宝玉没有立刻松手。手指在蓝布上停了一刻,才递过去。   “二爷。”林之孝叫了一声。喉咙里像有什么堵着。   宝玉点了点头。   车帘掀开了。   宝钗先下车。她穿着那件蜜合色素面袄。发髻梳得光。鬓边没有花。手扶在车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宝玉。从上到下。从头发看到脚上的旧鞋。目光在腕上那圈淡红上停了一瞬。然后走上前,把夹棉衣的领口替他拢好。手指碰到他的下巴。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上车。”她道。   宝玉握住她的手指。只握了一下。她的手凉,和平时一样凉,凉得稳定。   “宝姐姐。”他道。   宝钗把手指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腕子,扶他上车。   车内。王夫人坐得直。佛珠重新串好了,在她指间慢慢走。珠子是沉香木的,十八颗,线是新的。她看见车帘掀起,看见宝玉弯腰进来。佛珠停了。   薛姨妈坐在王夫人旁边。她伸手把车帘掖好,又收回去。手在膝上揉了一下帕子。帕子的角上那朵兰花已经洗淡了。   宝玉在她们对面坐下。膝上搁着那个小包袱。包袱散开一角,露出夹棉衣的袖子。   王夫人伸手摸他的脸。手指从额头划到下颌。指腹下,颧骨比入狱前高了。她把手收回去,搁在佛珠上。   “太太。”宝玉叫了一声。   王夫人的喉间动了一下。她把佛珠绕在腕上,解开包袱,从里头取出一件干净衣裳。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是旧的,洗得软了。针线新加过。   “换上。”她道,“那身不要了。”   宝玉接过衣裳。布料的触感干净。他把灰布囚衣脱下来,堆在脚下。那团灰布缩在车板上,像一层蜕下的皮。他把月白长衫套上。袖子长了一指,盖过了腕上那道淡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泥,声音比冬天闷。   车过石桥。桥下的冰全化了。水是浑的,带着泥沙的黄色。桥头卖炭的老头不在,换了一个卖风筝的。风筝摊在扁担上,纸是红的绿的。风不大,风筝没有飞起来。   宝玉看着车窗外头。街边的铺子全开了。有人在买布,有人在裱糊窗纸。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过。孩子的鞋没有掉。那妇人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   “老太太知道了么。”宝玉问。   王夫人捻了一颗佛珠:“前儿知道了。哭了一场。说等你出来,要给你做一碗你小时候爱吃的藕粉圆子。”   宝玉的眼睛里有水光浮上来。没有落。他把脸转过去,看车窗外头。   车到荣国府角门。门檐下的旧纱灯换了新的。灯纸是白纸,上头还没有写字。守门的老婆子从门房里探出半张脸,看见下车的人,脸上皱成一团。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   进了二门。院子里摆着几盆迎春。黄花小朵,开在枝头。枝子是去年剪过的,新枝从剪口边抽出来。   莺儿站在廊下。看见宝玉进来,张了张嘴。手里还拿着那块擦碗的布。布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二爷。”她叫了一声,声音碎了。   宝玉停下步子,看着她:“莺儿。”   莺儿捡起那块布,转身往里跑。鞋底在砖地上啪啪响。她是去报信了。   屋里。炕烧得暖。炕桌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壶边排着几只茶盏。盏是细口的,全是那套有冲线的旧瓷。那根银挑子还搁在灯盘里,挑子尖上的黑烟已经刮干净了。   王夫人坐在炕沿上。她把佛珠从腕上褪下来,搁在炕桌上。珠子散开,轻轻滚了两颗。她没有拢。   薛姨妈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的帕子已经揉皱了。她端起茶壶倒水。水柱细,有一滴洒在桌上。她用指尖抹开。   宝钗站在窗前。窗纸是新糊的,白得透亮。外头老槐的枯枝上冒了新芽。芽是嫩绿,很小。她转过身,看着宝玉。   宝玉坐在炕沿上。月白长衫的袖口盖过手背。他的手指搁在膝上,互相搭着。指节清瘦。   “那玉。”他开口。“可查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同时看向宝钗。   宝钗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只木匣。匣子是紫檀的,面上没有雕花,只有木纹。她打开匣子。里头搁着一块玉。通灵宝玉。五彩晶莹,灿若明霞。绦子是新换的,深色丝线,结头打得方正。   “卷宗销了。入库的物件发还。”宝钗把匣子放到宝玉手里。“绦子我重新穿过。旧的那根断了,接不回来。”   宝玉拿起玉。玉温。他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分量和从前一样。他把玉挂在颈上。玉贴着胸口,凉了一瞬,然后慢慢温过来。   “太太。”他把匣子搁下。“那案子。说是从轻发落。仗了八十。流三百里。折了赎银,不流了。八十杖也减了四十。余下的四十,行刑的下了轻手。皮肉伤。养养便好。”   王夫人的手按在佛珠上。珠子硌在掌心里。她没有说话。   薛姨妈开口:“那傅——”   宝钗截断她的话:“那付出去的赎银,家里还凑得齐。薛家铺子里还有一笔账没有收。收上来便够了。”   薛姨妈闭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手指在帕子上来回搓。   宝玉看着宝钗。看着她把茶盏端起来,用手背试了试盏壁的温度。然后递到他手边。   “茶温刚好。”她道。   宝玉接过茶盏。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稳定。和上车时一样凉。   “宝姐姐。”他低声说。“这几个月,你瘦了多少。”   宝钗把银挑子拿起来,拨了一下灯芯。灯是白天点的,火苗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春天了,身上冬日积的沉自然消些。”她把银挑子搁回去。“你也瘦了。先养回来。”   宝玉喝了一口茶。茶水咽下去时,喉结轻轻滚动。   王夫人站起来。她把佛珠套回腕上。珠子在腕骨上碰出一声轻响。   “今晚在我屋里用饭。”她道,“你姨妈也来。宝丫头也来。一家人吃一顿。”   她说完便走出去了。帘子落下时,外头的日光漏进来一条缝。光缝落在青砖地上,亮了一瞬,又合上。   薛姨妈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宝钗一眼。宝钗微微点了点头。薛姨妈掀帘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宝玉和宝钗两人。   窗纸上的日光从白变成了淡金。老槐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窗纸上,像几个淡黑的墨点。   宝玉把手伸过去,握住宝钗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搁着。不动。   “那日你来牢里,”他道,“你说能来便来。后来你果真来了。不止一次。”   宝钗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比从前瘦。握力还在。   “来了便来了。”她道,“你在里头好好的,外头的人才有力气。”   宝玉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几道淡红的痕。是做针线留下的。顶针箍出的印子。他低头看了许久。   “这件衣裳的领口是你缝的。”他指着自己身上的月白长衫。   “是我缝的。”宝钗道。   宝玉把她的手掌合拢,握在手心里。两只手包住她一只手。   “往后。我给你磨墨。我给你端茶。我给你叠衣裳。”他把每个“我”都说得一般重。“你说的那些线,我帮你一起理。”   宝钗看着他。眼睫轻轻垂下去。又抬起来。   “线再乱。也要一根一根理。”她站起来,把他喝完的茶盏收进茶盘里。盏底碰在盘沿上,轻轻一响。“先换了药。背上的伤我看一眼。”   宝玉把衣裳褪到腰间。肩胛骨之间横着几道淡红的杖痕。已经结了薄痂。边缘开始起皮。宝钗从柜子里取出药罐。罐口封着油纸。她把油纸揭开,药膏的气味散出来。凉凉的,混着冰片和草药的清苦。   她用指尖蘸了药膏,抹在他的伤上。指腹从肩胛骨之间划过。力道轻。一痕一痕地抹过去。杖痕被药膏填满时,颜色深了,然后慢慢被膏体覆盖。   宝玉坐着不动。肩上的皮肤在药膏的凉意里收紧了一下。   宝钗把药罐封好。又用帕子擦净手指。帕子上沾了一点药膏的白痕。她把帕子叠好,搁在药罐旁边。   窗外起了风。老槐的新枝刮过屋瓦。声音比冬天软。是嫩枝擦瓦的细响。   宝钗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空气灌进来。不是冬天那种带雪泥气的冷。是春天的湿。泥土翻开的味道,混着迎春花淡淡的一点甜。   “院子里的迎春开了。”她道。“去年冬天种的那两盆。”   宝玉走到她身后。从她的肩后看出去。那两盆迎春搁在廊下。黄花小朵。枝头还有几个花苞没开。苞是青绿色的,尖儿上破了一点黄。   两个人站在窗前。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日光从窗户铺进来,铺在他们脚边的青砖地上。砖面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屋外。莺儿端着一只铜盆走过廊下。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她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没有进去。把铜盆搁在门边,退下去了。   盆里的水气升起来,在廊下散成一团白雾。白雾被风拉到院子里,碰到那两盆迎春时,散得更开。   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手巾。   巾子是湖色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兰。颜色和薛姨妈帕子上那朵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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