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第十次

120分钟莞式服务 · Yulu · 约 512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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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周承在厕所隔间里第十次点开那条广告。   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和换气扇的转速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办公室里没人注意但一直在那里的声音。隔间门板上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张经理是傻X"。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被人用指甲刮花了,蓝色油墨嵌在灰白色门板的划痕里。马桶水箱在隔板另一侧每隔七八秒发出一声细小的滴答。水滴砸在陶瓷内壁上,声音很轻,像一枚图钉从指缝掉下去。   广告的底色是暖黄色。   水床横在画面中央,塑胶面在灯光下反出一块椭圆形的光斑。光斑边缘模糊,中间亮得像是表面涂了一层薄油。水床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瓶精油。瓶子是棕色玻璃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纸边在瓶身上留下一道不规则的白色痕迹。瓶口有一滴没擦干净的精油,挂在玻璃边缘,将落未落。瓶盖拧了两圈,斜搁在瓶口上。旁边是一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瓶身有冷凝水珠。再旁边是一条叠成方块的白色毛巾,边缘有一根线头翘出来。   画面底部有一行字:1200元,120分钟,不限次数,全程莞式服务。   没有女人的脸。没有女人的身体。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裤兜里的钱包硌在大腿外侧。一块长方形的硬轮廓,从坐下来就一直在那儿。他的食指第二个关节隔着裤兜布料碰到了照片的塑封边缘。钱包里有一张妻子的照片,放在透明夹层里,塑封膜的边角已经磨花了。他不用拿出来看也知道。指尖在裤兜外侧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站起来,拉开门。   小便池上方的感应器在他经过时冲了一次水。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液是绿色透明的那种,有消毒酒精的味道。冷水冲了二十秒。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面边缘有水垢,照出来的人影有一层薄雾般的模糊。他抽了一张擦手纸,擦完手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底弹了一下。   走出厕所时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好在他头顶。冷气从后颈灌进领口。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排,隔断板的灰色布面上用大头针别着一张去年的团建合影。他从抽屉里拿了车钥匙。键盘旁边放着一杯上午冲的黑咖啡,表面已经凝了一层油膜。他没碰。   电梯间的数字从五跳到一。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内壁映出他的轮廓,肩膀一高一低,右边的比左边稍微耸起来一点,他自己没注意到。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一块被拖把拖过的湿痕,正在慢慢变干。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他的车是一辆银灰色丰田,车顶落了薄薄一层灰。挡风玻璃上有一片鸟粪,已经干了,在玻璃上形成一圈白色的放射状痕迹。他把钥匙插进去,发动机的怠速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车载蓝牙自动连上了手机,屏幕跳出了导航界面,上一次的目的地还留在上面。他删掉,打了一个新地址。GPS的女声从音箱里出来,带着一种被压缩过的机械感。他倒车出库,轮胎在停车场环氧地坪上发出很尖的摩擦声。   周五下午四点半的城市街道还不太堵。阳光从西边的写字楼群之间斜过来,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刚好落在方向盘上。他的手背在阳光下暴露出一种办公室皮肤的质地,偏白,指关节处比别处颜色深一点,手背上几根血管的轮廓在热力下微微鼓起来。指甲剪得很短。拇指根部有一小块被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导航说前方三百米右转。他把方向盘往右打,车身拐进一条他从没来过的街。这条路比主街窄一倍,两边是商住两用的旧楼,外墙瓷砖是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浅黄色,阳台封了不锈钢防盗网。一家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摆着几卷水管。一家水果摊的遮阳伞收了一半。他放慢了车速,眼睛扫过门牌号。导航说目的地在右侧。他看见了一栋六层高的商住楼,一楼门面的招牌是深蓝色底白色字,上面印着"水韵轩桑拿会所"。字是宋体,没有任何装饰。   他把车停进了地下停车场。入口的坡道很陡,车头往下扎的时候,他感觉到胃往上浮了一下。地下停车场的灯管是那种偏绿的日光色,有几根在闪。他找了一个空位,第47号车位,旁边是一辆灰色SUV,车轮上锁了方向盘锁。熄了火之后他坐在座位上没动。发动机冷却下来的金属收缩声从引擎盖下面传来。中控台上的时钟跳到了四点四十八分。   然后他推开车门。   电梯从地下二层升到一层。出来后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外墙瓷砖是浅黄色的,和街对面那栋是同一个颜色。一楼门面的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开门。   冷气先撞上来。不是写字楼中央空调那种带灰尘味的冷。是温度调得很低的、干燥的、带一点柠檬味清洁剂味道的冷。空调的风口正好对着门,冷气流从他锁骨的位置灌进衬衣领口。他在门口站了一秒,让眼睛从室外的日光适应室内的灯光。   前台不大。墙面是米黄色的乳胶漆,地面铺着浅色瓷砖,接缝处填了白色的美缝剂。左手边有一张灰色的布面沙发,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本卷了边的杂志。右手边是前台,一张浅木色的接待台,桌面上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一个刷卡机、一盒抽纸。显示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营业执照,塑料封膜反光,看不清上面的字。   前台后面的姑娘抬起头看他。   她大约二十二三岁。头发扎成马尾,发际线很整齐。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移回电脑屏幕,又移回来。这个动作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先生有预约吗?"   她的声音不带欢迎也不带拒绝。和"请出示身份证"是同一种语气。   "没有。"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鼠标点了一下。打印机从她左手边吐出一张单子,她撕下来推到他面前。纸是热敏纸,上面印着几行字:房间号301,时间16:50-18:50,金额1200。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小两号。"请妥善保管随身物品"。   他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刷卡的动作在机器上只花了两秒。机器吐出纸卷的细碎声响持续了大约三秒。她在打印出来的小票上指了一下签名栏,他签字。圆珠笔的笔尖在热敏纸上有一点涩。他把签完名的小票推回去,她用拇指和小指夹起来,放到打印机旁边的金属托盘里。   "电梯上三楼,出了电梯左转,301在最里面。您先换衣服,技师会过去。"   她把一张房卡从台面上推过来。房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房间号。301,黑色的宋体,字有点歪。他拿起房卡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台面的边缘。台面是冷的,木纹贴皮在边缘处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他往电梯方向走。身后的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她在整理什么东西,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脆,像扑克牌被洗开。   电梯是两扇不锈钢门,按键是圆的,按下去之后亮起一圈橙色。电梯门合上的速度偏慢,门缝快要合拢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才完全关上。电梯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柠檬味的,和前台的清洁剂是同一个系列。三楼的按钮在面板上是一个凸起的圆点,外面套着同样一圈橙色的光。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打开,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在他踏出电梯的瞬间亮起来。光从走廊尽头一排筒灯里打下来,色温偏暖,照在米黄色的墙面上。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鞋底陷进去半厘米,脚步声被吸掉了一大半。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门是深棕色的木门,每扇门上方都有一个房间号牌。301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305、303,门都关着。305的门缝下面透出一条很细的灯光。里面没有声音。   301的门和其他门一样。他把房卡贴在门锁上,锁芯里发出一声很短的电机转动声,门把手松开了。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是水床上方的一盏盐灯,光线是偏橘的暖黄色,不算亮,但把整个房间都罩在一层琥珀色的光晕里。窗帘拉上了,是深棕色的遮光布,和门的颜色一致。窗式空调在右上方嗡嗡地转,出风口的叶片调到最上面。   水床占了大半个房间。塑胶面在盐灯下反出一片椭圆形的光泽,光斑的位置和广告上那张图几乎一样。水床旁边有一个矮柜,上面放着一瓶精油、一瓶矿泉水、一条叠成方块的白色毛巾。毛巾的边缘没有线头。精油瓶的盖子拧紧了。   靠墙有一个小更衣区。一个开放式的挂衣架,三只木质衣架挂在横杆上,旁边是一面穿衣镜。镜子很干净,没有水渍。   他站在门口没动。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正上方,冷气打在后颈上。房间里有一种混合的气味。精油的味道占主导,薰衣草味的,不算浓,下面还压着一层消毒水的味道,很薄的一层,像是刚换过床单。没有烟味。   他把房卡插进门口墙上的取电槽里。空调的风速突然大了一档。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外套先脱。他把外套挂在最左边那只衣架上,衣架的木纹被磨得发亮,挂钩在横杆上碰出很轻的一声。然后是衬衣。他解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胸口。皮肤温度比手指低,因为冷气一直在吹。衬衣脱下来之后他对折了一下,搭在外套上面。裤子的皮带扣是金属的,解开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金属碰到金属,声音在房间里很短地弹了一下。他把皮带从裤耳里抽出来,卷成一个小圈放在矮柜上。裤子脱下来叠好,放在衣架下面的矮凳上。   袜子是最后脱的。他弯腰的时候肚子上的皮肤叠出了一道横向的褶皱。右脚袜子上有一个很小的洞,在大脚趾的边缘。早上穿的时候没注意到。   他站直。光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纤维扎在脚底,有一点痒。他拿起浴袍。浴袍挂在衣架旁边的墙上,灰色,棉的,看上去洗了很多次,布料的绒毛被磨平了,露出一层紧密的织纹。他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浴袍的布料比他想的重,也比想象中的粗糙。不是酒店床单那种滑顺的凉,是一种更干燥的、更厚实的粗粝感,贴在刚脱下衣服的皮肤上很醒。腰带在腰上绕了一圈,系了一个松的结。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镜子。   穿衣镜里是一个穿灰色浴袍的男人。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正在看他自己。镜子的位置刚好让盐灯的光从他左侧打过来,在他的右半边脸上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转了一下脖子。左边锁骨上方两根筋之间发出一声很细的响。是筋膜滑过骨头边缘的声音,脆而短。他停下来,又转了一下,声音没了。   他的视线往下移。浴袍的领口开到了胸口,那颗痣还在老地方。比一粒米小一点,颜色是浅棕的,边缘很清楚,在皮肤上微微凸起。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皮带勒出的红印还没完全消。印子在肚脐下方大约两指的位置,横向的一条,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边缘模糊。皮带扣压过的位置红得最深。那里有两块并排的浅红色痕迹,正在慢慢褪成皮肤的本色。他不是胖。是小腹的皮肤和肌肉之间多了一层厚度,让腰线的轮廓从一个锐角变成了一个更缓的弧。   他把浴袍的领口拢了一下。系带重新紧了紧。   门外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地毯吸掉了大部分重量,只剩下鞋底和地毯纤维摩擦时的一点沙沙声。脚步声在301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两下敲门声,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不重,间隔均匀。   他走过去开了门。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里。身高大概到他下巴。头发扎起来,发际线有几根碎发翘着。皮肤很白,手臂内侧可以看到很浅的青色血管。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和一条黑色的短裤,衣服是棉的,贴着身体但不算紧。脚上是一双平底拖鞋,脚趾甲涂了透明甲油,在走廊的灯光下有一层很薄的反光。   "先生你好,我是29号。"   她的声音偏低,带南方口音,最后一个字的尾调稍微往下沉了一点。说完之后她的嘴唇合拢,嘴角没有往上翘也没有往下拉。她手里拿着一小瓶用了一半的矿泉水和一条白毛巾。毛巾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   他的眼睛先落在她的手指上。指甲剪得很短,短到指尖的皮肤稍微高出指甲的边缘。没有涂指甲油。右手手腕上贴着一块肤色的肌效贴,从手腕外侧绕到内侧,大约四厘米长,贴得很平整,边缘和皮肤的颜色之间有很细微的色差。   然后是锁骨。左侧锁骨的下方,一颗芝麻大小的痣。颜色是浅褐色的,比他的那颗还要浅一点,在白皙的皮肤上几乎像是一粒沙子被按进了皮肤里。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视线停在他下巴的位置,或者是脖子。是她在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评估,没有假装感兴趣,没有刻意避开。就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确认的细节。   她从他身侧走进房间。经过的时候带进来一小股空气的流动。是洗衣液的残留味道,很淡。薰衣草,和房间里的精油属于同一类气味但来源不同。她的手臂在进门时擦过浴袍的袖口,轻到几乎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碰到了。   她走到水床边,把矿泉水和毛巾放在矮柜上。毛巾挨着精油瓶放,矿泉水瓶壁上的冷凝水珠在盐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她转过身。   "先生,您先趴着。"   他走过去。水床的表面在他手掌按上去的时候微微下陷,塑胶的温度比室温高一点,因为盐灯一直在照着。他趴下去的时候水床接住了他的重量。是水从身下被挤开又涌回来的起伏,缓慢而有规律,持续了三四秒才停下来。脸侧着,脸颊贴在塑胶面上。塑胶有一点黏,粘着他鬓角的皮肤。他闭上了眼睛。盐灯的光穿过眼皮,留下一种暖橙色的黑暗。   水床的温水从身下塑胶层另一侧流过。温度隔着一层材料传到他的胸口和小腹,缓慢而均匀。空调的出风口在远处发出持续的嗡嗡声。走廊里似乎有另一扇门开了又关了,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而远。   他听见她拧开精油的瓶盖。   瓶盖搁在矮柜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玻璃碰木头的声响。   然后她的手落下来。掌心温度比他的体温高半度。精油涂开的时候是滑的。   拇指停在他后颈最僵硬的那一块肌肉上。打圈。从轻到重。   他没有睁开眼睛。   ---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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