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寒假结束,省大,开学的前一天。
下午,宿舍的门开开关关,走廊里充斥着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室友们一个个地从天南海北回来了,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那是他们
从家乡大老远背来的年货和特产。
我们寝室是四人间。等他们三个人都到齐、把行李随便往地上一摊之后,寝
室里立刻就叽叽喳喳地热闹了起来。
「你们家今年怎么过的年啊?我操,我被我妈逼着走亲戚,三天跑了八家,
脸都笑烂了。」睡在我对床的东北室友一边往柜子里塞衣服,一边大声抱怨。
「走亲戚算什么,我天天陪我几个舅舅打麻将,熬到凌晨四点,你们看我这
黑眼圈。」另一个室友凑过来,「不过我赢了他们不少钱,哈哈!过几天去搓顿
好的!」
他们轮流讲着各自过年的趣事,吐槽着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气氛热闹、琐
碎而温暖,那是一种热气腾腾的烦恼。
我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他们抛个梗过来,我就配
合着笑一下,搭上一两句腔。
聊着聊着,那个东北室友一边拆着手里的快递盒,一边随口问了我一句:
「浩然,你呢?过年咋样?」
那个来自四川的室友正蹲在地上翻编织袋,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接话道:「对
啊,我记得浩然你过年没回家吧?前段时间我在班级群里,看到你跟辅导员报备
留校了,什么情况?」
听他们这么问,我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一丝波澜,轻飘飘地随口回了一句:
「家里有点事,懒得折腾。」
「哦——」
他们几个人恍然地点了点头,话题就这样毫无阻力地揭过去了。
没有人继续深究我到底因为什么「事」要在冷清的宿舍里熬过一个除夕。因
为发生在我头上这如同天塌地陷般的伦理剧变,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件微不
足道的小事。
随后,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跳到了别的地方。
「哎,你们听说了没,隔壁班那个班花过年期间好像跟男朋友分手了,朋友
圈发得老伤感了。」
「真的假的?那老三你不是有机会了?」
「滚滚滚,别瞎扯。对了,今晚开不开黑?我过年这几天掉到白银了,你们
必须带我上分……」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热闹的背影,停留在四川室友桌子底下的一个塑料袋里。
那里面装着一节一节颜色暗红、泛着油光的香肠。
话题聊着聊着,那个四川室友就从袋子里摸出一包香肠,撕开包装,一股浓
郁的麻辣和烟熏味飘了出来。
「来来来,都尝尝,我妈亲手灌的香肠,外面绝对买不到这个味儿。」
他拿了把小刀切成片,然后一个个分发过来。
走到我面前时,他递给我一块,笑着说:「来,浩然,尝尝。」
我笑了笑,伸手接过那片香肠。
「谢了。」
我把香肠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随后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饭卡,
没有再继续参与他们关于游戏和女生的热烈讨论。
「我去食堂吃饭了。」
说完,我推开门,走出了宿舍。
……
食堂里人还不算太多,刚过了年,拿了压岁钱和生活费,开学第一天,一般
大家都去外面吃好的了。
我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一边往嘴里塞着饭菜,一边掏出了手机。
我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妈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记录,依然停留在临近春节的那一天,我给她发的那条短信。
「妈,我今年不回去了,我留在学校有事情。」
下面是一片空白。
整个寒假,妈妈没有回我,我也没再主动发过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我的手指悬在全键盘的上方,迟疑了很久,慢慢地打出了几个字:
「妈,我开学了。」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着。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最后,拇指按下删除键,又把它们删得干干净净。
「咔哒」一声,我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兜里。
……
而另一边。
这座城市的夜幕已经降临,妈妈开着车回到家属院,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防盗
门。
屋子里亮着温暖的暖黄色灯光,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
这是一个有人在等的家。
妈妈换下脚上的鞋,解下腰间沉甸甸的警用腰带,随手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她没有立刻换下那身警服,就这么踩着柔软的居家拖鞋,轻声走进了屋。
厨房里,孙强腰上系着一条围裙,正站在灶前翻炒着锅里的菜。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孙强回过头,冲着妈妈温和地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妈妈轻声应道。
两个人的默契,已经熟稔到了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寒暄和客套。
妈妈走进厨房,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了孙强结实的腰。她微微踮起脚尖,
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探着头去看他锅里正在收汁的菜。
妈妈的声音有些慵懒地问:「今天做的什么?」
「红烧带鱼,还有一个清炒莴笋。」孙强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鬓
角,「今天忙吗?累不累?」
「还行,处理了几个闹事的。」妈妈看着锅里的汤汁,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腰
侧,带着一丝日常的嗔怪,「少放点酱油,昨天那个菜就有点咸了,喝了半宿的
水。」
「知道了,」孙强嘴角带着笑意,「今天特意少放了半勺,马上就出锅,你
去洗手换衣服吧。」
「好。」妈妈松开手,转身回了主卧。
不一会儿,餐桌上摆好了饭菜。
两人份的碗,两人份的筷子,两人份的饭菜。
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妈妈一边吃着带鱼,一边随意地聊着白天在派出所
处理的案件:「今天西街那边两口子因为打牌吵架,把电视都砸了,调解了一下
午,脑袋都嗡嗡的。」
「这种事以后让底下的辅警去劝就行了,你别总是自己往上凑,万一伤着怎
么办?」孙强给她夹了一筷子莴笋,语气里透着关切。
「习惯了,穿了这身衣服总得管。」妈妈吃了一口菜,看着他问,「你呢?
今天车跑得怎么样?」
「老样子。不过今天那个冷库的老板突然大方了,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两百,
说是让我买包烟抽。」孙强扒了一大口饭,笑着说。
在这警局家属院的老房子里,时间流淌得安静和幸福。
饭后。
孙强放下筷子,站起身,伸手去收拢桌上的空碗盘。
妈妈按住了他的手背。
「我来吧,」妈妈站起来,把碗筷叠在一起,「你今天做饭,我来收拾。」
「没事,我顺手就洗了,没几个碗。」孙强想要把碗端走。
「那一起收拾吧。」妈妈没有松手,看着他微微一笑。
于是,在这个有些拥挤的厨房里。孙强站在水槽边,挤着洗洁精清洗着盘子
上的油污;妈妈并排站在他身边,接过他洗好的盘子,用清水冲洗干净,沥干水,
整齐地码放进橱柜里。
水流哗啦啦地响着,两人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觉得拥挤。
……
夜晚,省大,男生宿舍。
熄灯了,但宿舍里的卧谈会还在继续。黑暗中,另外三个室友依然躺在各自
的床上,滔滔不绝地聊着过年期间见到的亲戚、吃到的美食,还有高中同学聚会
上的八卦,聊得意犹未尽。
我也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侧着身子,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墙壁,耳边是室友们喧闹的声音。
我的胃里突然泛起一丝反胃的酸楚。
我想起今晚在食堂一个人吃的那份糖醋排骨。
肉又柴又硬,糖放得太多,甜得发腻,一点也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