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灯座

为了还债,我为老婆挑嫖客 · Yulu · 约 531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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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天已经暗透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黄色布面的,光泼在沙发扶手上,暖得发旧。陈远坐在沙发边缘,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的拇指停在一条短信上,没划走,也没回。   短信是半小时前到的。内容很短,"陈先生,本月已逾期十二天,请尽快处理。如需协商分期可致电。,新融贷后管理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厨房里抽油烟机在响,老式的,声音闷厚,像隔着一层棉被在打鼾。许念在炒菜。油入锅的滋啦声从厨房门口漫出来,跟着一股蒜蓉的焦香。陈远吸了一下鼻子。蒜蓉有点过火了,她今天火开大了。   茶几上摆着一只白瓷烟灰缸,里面戳了三根烟头,都是今天的。他戒烟戒了两年,上个月重新开始买。许念没说什么。她只在超市结账的时候多放了一包薄荷糖在购物篮里,不是给他戒烟用的,是遮烟味的。   他听见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刮了三下,她在把菜装盘。   "吃饭。"   许念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一盘蒜蓉油麦菜,一盘西红柿炒蛋。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转身又回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电饭煲内胆,直接端过来的,锅底还粘着一层米汤的薄膜。   她把内胆放在茶几边沿,用饭勺在里面划了两道,盛出两碗。动作很熟,碗和碗之间的量分得均匀,她的那碗比他的少半勺。一直都这样。   陈远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塞进裤兜。   "今天没接到电话?"他问。   许念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接了两个。一个问要不要买保险,一个说我的快递到了。没有别的。"   她说"没有别的"的时候,筷子已经夹了一片油麦菜送到嘴边。嚼了两下,没抬头。   陈远端起碗。米饭的热气扑到脸上,他眨了一下眼。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染出一小片橙色。他用筷子把那片橙色搅散,搅进更多的白饭里,但没往嘴里送。   "我看一下。"许念说。   她指的是手机,他的手机。她知道那条短信来了。不是他说的,是她看出来的:他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了三句话,其中两句是"嗯"。   陈远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解锁,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她的手一直偏凉,和季节无关,末梢循环不好,她自己说的,很多年前体检的时候医生提过一次。   许念看短信。嘴角没动,眉毛没动。她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吃菜。   "多少了?"她问。   "上个月还了一万三。还剩十九万七。"   "加利息呢。"   "二十万多一点。"   她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喉结,她没有喉结,但脖子中间那截软骨轻微地动了一下。她说:"上次不是说可以分期?"   "分了。分了也这么多。每个月最低还一万二。"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往下说。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已经被关掉了,客厅一下子安静。窗外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远去的方向是小区门口。   许念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电视柜上放着一只塑料收纳盒,她打开盖子,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银行柜台的牛皮纸款,开口处被撕得不整齐,是她上次取钱的时候撕的。她把信封拿回来,放在茶几上,往陈远那边推了两寸。   "我卡里还有四千六。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了。你的外包尾款什么时候结?"   "下周三。一万二。"   "那还差多少。"   "还差下一笔。"他说。"下一笔还不知道在哪。"   许念坐回沙发上,这一次坐得比刚才靠后。她靠在沙发背上,腿收上来,脚后跟踩在沙发边缘,手臂环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的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一截。锁骨窝里有阴影,落地灯照不到那里。   茶几上的菜在变凉。油麦菜表面凝了一层薄油,亮晶晶的,像塑料膜。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客厅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许念还在吃,一口接一口,节奏均匀,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陈远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没动。   "我有个办法。"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的是茶几上那盘西红柿炒蛋,蛋块边缘煎得焦黄,是他喜欢的那种火候。她一直都记得。   许念的筷子停了。   不是突然停的,是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没张开嘴,又放回碗里。   "什么办法。"   陈远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打开一个网页,递给她。   她没有立刻接。她先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眼睛,是看他的手。他的手握着手机边缘,指节没有发白,也没有发抖。稳的。就是那种做了一个决定之后、反而什么都不用再想了的稳。   她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页面是一个论坛。界面很旧,灰底黑字,排得密。标题栏写着"同城·私约"。往下拉是帖子列表,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数字,浏览数。陈远给她看的那条帖子,浏览数是四百六十七。   标题只有五个字:**"替妻寻良友"。**   许念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大约十秒。   筷子从她碗沿上滑下来,掉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停在烟灰缸旁边。她没有捡。   "你发的?"   "嗯。"   "什么时候。"   "上周四。"   上周四。她在厨房煮面,他在客厅用手机。她以为他在刷短视频。当时抽油烟机开着,她没听见别的。   许念把手机还给他。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碰到他的手,她放得很快,手机落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   她继续吃饭。   不是"继续",是重新开始。她把掉在茶几上的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一下,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咽。再夹一筷子菜。她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深呼吸。但她吃菜的速度加快了,快得连咀嚼的次数都少了。像赶时间。   陈远也没说话。他把帖子往下翻了几页,关掉浏览器,把手机塞回裤兜。   窗外又安静了。电动车早就出了小区。远处有狗叫,一声就停。   许念吃完了碗里的饭。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端着两盘剩菜进了厨房。水流声。她在冲洗盘子。水声停了之后,她没出来。厨房里安静了很久,大约半分钟,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响,又关上。   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罐啤酒,放在陈远面前。   "喝吧。"   他没说要喝。她也没问他喝不喝。   陈远拉开拉环。气泡声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枚针掉在瓷砖上。他喝了一口,没咽,啤酒在嘴里停留了几秒,才慢慢吞下去。   许念站在电视柜旁边,背对着他。她在看那个塑料收纳盒,盖子没盖好,歪着。她把盖子摆正,手指沿着盒盖边缘压了一圈,确认每一处都扣严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远。   她看的不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手。他握着啤酒罐,食指在罐口边缘上画圈。   "你发那个帖子的时候,"她说,"想没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人真的来了,你到时候在哪。"   陈远的食指停了。   啤酒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滑,滴在他拇指根上。   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指,说:"隔壁。"   许念看着他。   "隔壁。次卧。"他说。"墙不隔音,你知道的。"   她的嘴唇分开了一线。吸了一口气,没呼出来,他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锁骨窝加深了一瞬,然后那口气找到出路,从嘴唇中间泄了出来。呼得很慢,慢到几乎不像呼吸,像一种沉默的、被压扁了的叹息。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从电视柜前面走回来,拿起他的空碗和他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饭,一起端进厨房。水流声又响起来了。   陈远把啤酒喝完。铝罐放在茶几上,和烟灰缸并排。烟灰缸里戳着三根烟头,有一根的过滤嘴上沾了一点蛋黄,是她炒菜的时候,他把烟掐了去帮她端菜,烟头掉进了蛋液碗里。   厨房里,许念在洗碗。水声很大,但她的动作不快,透过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手臂在槽盆上方来回移动,头顶的暖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厨房门口的地砖缝隙里。   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她设的默认铃声,没换过。她擦了手接起来,听了几句,声音很轻,隔着玻璃门和流水声,陈远只听到四个字:"不用了,谢谢。"   电话挂了。厨房里的水声依旧。   陈远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很小,晾衣杆上挂着两件T恤和一条床单,都干透了,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摸出烟,弹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裤兜里,拇指压着砂轮,压了两次都没打下去。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插回烟盒。   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七楼,同层,窗口亮着灯。一个穿红色围裙的女人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隔着楼距,变得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陈远把阳台的推拉门合上。   转身的时候,许念已经站在客厅中间了。她解了围裙,叠成长方形,放在沙发扶手上。围裙是蓝白格子的,边上磨起了毛。   她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你找的那个人,你挑过没有。还是谁都可以。"   陈远站在阳台门口。落地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在动,他开口了。   "挑过。"他说。"安全第一。"   "你怎么知道安全。"   "我聊了几句。只聊了几句。"   许念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围裙,重新展开,又叠了一遍。这一次叠得更方,边角对齐,用手掌压平。然后她把它放在茶几下层,围裙本来一直在沙发扶手上的,这个位置是她今天新换的。   她直起腰,看着阳台门的方向。陈远站在那里,逆光,轮廓线被落地灯描了一圈暖橙色。   她说:"吃饭的时候你说还差下一笔。下一笔,你打算怎么来。"   他没回答。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锁骨位置从T恤领口里露出来,领口的罗纹已经洗松了。   许念没有追问。她把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拿起来,起身放到厨房的垃圾桶里。垃圾桶里已经装了半袋厨余,罐子放进去的时候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   她走回来,站在陈远刚才坐过的沙发位置前面。她弯腰把沙发垫子拉平,他坐出来的凹陷还在,她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两下,按平了。   她说:"那个帖子有多少人回。"   "七个。"   "你都聊了。"   "聊了三个。有一个不太对,没继续。"   "剩下的呢。"   "有一个想约下周。"   "下周。"   "周三晚上。"   客厅里很静。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橡胶脚垫在地砖上刮了一下,短促而钝。   许念直起腰,走到次卧门口。次卧的门关着。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纸箱、一台旧打印机、一个落灰的挂烫机。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层旧棉絮,没有被套。   她把门关上。回头看着陈远。   "次卧得收拾一下。"她说。   陈远看着她。   许念转身走向主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把他裤兜里的烟盒掏了出来,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她没点,打火机还在他兜里。她只是含着过滤嘴,嘴唇抿着那层白色纸皮,像咬着什么不该咬的东西。   她推开主卧的门,回头看他一眼。   "周三之前把次卧收拾出来。"她说。"你总不能在纸箱堆里坐着。"   门没关。主卧的灯亮起来,透过门框切出一块长方形光,铺在客厅地面上。那道光里能看到空气里浮着的灰尘颗粒,慢慢飘,没有方向。   陈远站在客厅。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次卧的门上,比他的身体长出一截。   他摸出打火机,把刚才插回烟盒的那根烟重新抽出来。这一次他点着了。打火机的砂轮刮了三次才出火,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落地灯的灯罩上方,绕了一圈,被灯罩的热度托住,没有马上散。   厨房里水龙头没有拧紧,隔几秒滴一滴,敲在不锈钢槽盆的底上。节奏很慢,像一座钟忘了上发条。   许念在主卧里走动。衣柜门开合了一次。衣架在金属杆上滑动的声音,她在找东西。然后床垫弹簧响了一下,她坐下了。   陈远把烟抽完。烟头掐进烟灰缸里,和那三根旧烟头排在一起,四根了。   他走进次卧。灯没开。行军床在暗处,旧棉絮露出一角,被窗外的路灯光照得发白。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最近的纸箱搬起来,搬到客厅,放在鞋柜旁边。   纸箱上印着三个字:"已验视"。是他上次退货没退成的快递。   他又搬了一箱。然后是第三箱。   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许念从主卧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旧T恤当睡裙,领口大得右边肩膀都露出来了。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堆在鞋柜旁边的纸箱,又看了一眼次卧敞开的门,里面现在空了,只剩下行军床和一台旧打印机。   "打印机也搬出来。"她说。   "搬哪。"   "阳台。阳台还有位置。"   陈远把打印机搬出来。电源线拖在地上,插头划过地砖缝隙,发出一串轻微的嗒嗒声。   许念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把打印机放到阳台角落。夜风从阳台没关严的推拉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她T恤的下摆。   她说:"周三之前,灯座也得换一个。"   陈远直起腰。他看着她。   她说:"你现在那个台灯,灯座太轻。碰一下就歪了。"   她的语气和说"油麦菜火大了"一样,平铺直叙,没有重音,没有停顿。   然后她转身走进主卧。这一次,她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门锁舌头滑进门框卡槽的那一下,像一滴水滴进杯子里。她没锁。   陈远站在客厅。纸箱堆在鞋柜旁边,打印机蹲在阳台上。次卧空了。行军床上那层旧棉絮被他搬箱子的时候蹭歪了,露出下面的帆布纹路。   他走过去,把棉絮拉平。手指碰到帆布,粗粝,冰凉,带着灰。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剩着一只啤酒罐的拉环,银色的小铁片,在灯下反了一窄条光。烟灰缸里四根烟头,最后一根的过滤嘴还湿着。   厨房水龙头又滴了一滴。   陈远把拉环扔进垃圾桶。关掉了落地灯。   客厅暗了。主卧的门缝下面渗出一线光,淡黄色的,铺在门槛前的地砖上。   他走进次卧,把门带上。   行军床的帆布面在黑暗里陷下去一块,他坐下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是灰蓝色的,肩膀的轮廓线被窗帘褶子切成了几段。   隔壁传来床垫弹簧的轻响。许念翻了个身。   然后是安静。水滴。楼上又拖了一次椅子。   陈远躺在行军床上,没盖被子。帆布在身下慢慢吸收他的体温。天花板上有水渍,旧年头的,形状像一张被打湿后晾干的地图。   他闭上眼。   隔壁没有声音了。   也不是完全没声音,隔着一堵墙,他听见她呼吸的频率变慢了。不是听出来的,是感觉到的,那种频率的变化透过砖和水泥,变成一种很低很低的振动,像远处有地铁在钻隧道。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地图,直到窗外天光从深蓝渡到灰白。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   滴了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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