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胡旋

春宵吟 · Yulu · 约 733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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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炉里的炭火暗了一下,又亮回来。殿角的更漏滴过了亥时三刻。   赵珩从龙床上坐起来。手腕上的红印褪得只剩一圈极淡的粉线,不凑近看已经辨不出了。他把毛巾从小腹上拿开,精液在棉布上干成了一块浅白色的硬斑,经纬线被粘成一束一束。毛巾叠好,放在矮几上,和那三朵绒花、银簪、银丁香耳坠、红丝绳排成一行。   他站起来。赤身走到铜盆前,从盆里捞起毛巾,水已经凉了,但没有冰。拧到半干,擦了小腹,擦了下体,擦了手指。每擦一处,毛巾就翻一个面。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转身看向殿角。   "更漏。"   张成报:"子时初刻。"   王德全在殿门外清了清嗓子。这次清得比前几次都重,喉咙里碾了一声,带出了痰音。他推门进来,纱灯里的烛火已经被风吹灭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灯罩里跳。   "皇上,阿史那氏候了半个时辰了。通译太监还是没找到,那位老妪在殿外等着,话不多,够指东西。"   "带进来。"   老妪先进来。她的铜扣腰带在跨门槛时刮了一下门框,刮出一道极细的铜绿。她往侧边挪了两步,让出门口,动作和王德全刚才描述的一样,但比那个描述里多了一个小动作:她站在侧边后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手指互相捏着,拇指腹揉拇指腹。   然后阿史那氏进来了。   她穿的是一件窄袖短袄,袄长只到腰下两指,领口是翻领,左襟压右襟。颜色是茜红,不是染得不匀,是故意染出深浅交错的横条纹。下身是一条宽脚裤,裤腿从膝盖往下越宽,到脚踝处几乎和裙幅一样大。料子是细羊毛织的,深蓝色,在烛火下泛出极暗的油光。腰部系一条皮带,是真正的牛皮,铜扣。皮带上挂了一串小铃铛。铃铛是银的,极小,只指甲盖大。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串,但不是乱响,是有节律的:左脚步幅大,响四颗;右脚步幅小,响三颗。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编成了十几根细辫子,每根辫子的尾端坠一颗绿松石珠子。辫子从头顶往四面散开,走动时珠子互相磕碰,发出比铃铛更轻的、碎碎的声响。   她的脸和前面四个女人完全不同。   颧骨更高,不是往上高,是往前高,把整张脸的立体度推了出来。眉骨突出,眼窝陷下去,在烛火里眼眶里有一片阴影。鼻梁窄而高,从眉头到鼻尖是一条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嘴唇比汉人的厚,下唇尤其饱满,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也像在笑。皮肤的颜色不是白,是蜜色的,偏暖,像被日照浸透了的羊皮纸。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烛火下变成了一种接近琥珀的颜色。   她走进殿中央。停下。然后做了一件和前面四个女人都不同的事,   她抬头。直接看龙床。看赵珩。   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胸口,移到小腹,移到腿。然后回到脸上。嘴角那个天然的上翘弧度加深了。然后她说了句什么。   龟兹话。音节很短,每个字都从舌面弹出来,尾音往上扬。语调不带敬畏,不是无礼,是在她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敬畏句式。   老妪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低哑,汉话被龟兹口音磨圆了棱角:"她说,你比她想的高。"   赵珩从床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赤着上身,脚踩在砖上。他把右手伸出去,手指落在她辫子尾端的一颗绿松石珠子上。珠子是旧的,表面有一层包浆,在指腹下温润。他捏住那颗珠子,转了一下。珠子上的纹路在他指纹里高低起伏。   "问她,想过多高。"   老妪翻译。阿史那氏听完之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回答时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因为他在看她而移开,也没有因为他是皇帝而垂下。龟兹话的音节在她嘴里滚得很快。   "她说,和她父汗一样高。她父汗是龟兹王左贤王,这么高。"老妪把手举到比赵珩头顶高一掌的位置,"她说你矮了一点。但比龟兹王宫里的男人都白。"   赵珩的手指从珠子上松开。绿松石珠子晃回去,磕在旁边的珠子上,发出一声碎响。   "问她,会不会跳舞。"   阿史那氏听完翻译后没有回答。她直接退后三步,退到了殿中央,脚步是舞步,退后的同时左脚后跟在砖上敲了一下,铃铛齐响。然后她把双手举过头顶,两只手的手背相贴,手指张开,像一朵从头顶绽放的花。手腕上各戴着一只银镯,刚才被袖口遮住了,现在袖口滑下去,银镯在烛火下反光。   她开始跳。   没有乐师,没有伴奏。她的舞步是舞步也是节拍,左脚的铃铛四下,右脚的铃铛三下,交替起来就是四三拍的节奏。她的胯骨在宽脚裤里大幅度摆动,不是小幅度的扭,是从髋关节开始整个骨盆做大圈的水平旋转。每转一圈,皮带上的铃铛就多响一波。她的脚底是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鞋。赤脚踩在砖上,足弓弯成一个高弧,脚趾在地面上展开又收拢。   她的手始终在头上,手腕绕圈,银镯互相磕碰,发出比铃铛更清脆的金属声。她的辫子在旋转时全部甩开,十几根辫子像十几条深褐色的蛇在空中散开,绿松石珠子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道暗绿色的轨迹。   然后她停了。   停在一只脚上,右脚尖点地,左脚提起来,膝盖弯到腰侧。皮带上的铃铛还在余震中轻响。她的翻领短袄在旋转中松开了,左襟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了一截肩膀。肩头是蜜色的,锁骨比汉人女人的更直,从肩膀往胸口走是一条几乎水平的线。   她看着赵珩。喘气。胸口在翻领下面起伏,乳房的轮廓被窄袄勒得很紧,每次吸气都把衣领往外撑一点。   然后她说了句龟兹话。语气和跳舞前不同,这次尾音不往上扬了,往下落,像在陈述一个她不需要确认的事实。   老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说,龟兹的女人不先上床。龟兹的女人先骑马。"   赵珩的喉结滚了一下。   "传马鞭。"   王德全在殿外听到这三个字时眉毛跳了一下。他转身对旁边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太监跑着去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小太监跑回来,手里托着一个长条木盘。   木盘放在殿中央的砖上。盘子里铺着红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根马鞭。不是真正的马鞭,是内侍省按教坊司的图样仿制的。鞭杆是檀木,长约一尺半,细,握在手里刚好虎口合拢。鞭梢是鹿皮,裁成三根窄条,每条约莫七寸长,尾端磨圆。鹿皮柔韧,甩在空气里有"嗖"的一声脆响,但打在皮肤上不留痕。   阿史那氏弯腰拿起那根马鞭。她的手指握住檀木杆,虎口的位置恰好卡在鞭杆上刻着的一道环槽里。她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看赵珩。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   她说了句什么。   老妪犹豫了一下,嘴张开又闭上,然后翻译:"她说,你打她。像打一匹不听话的马。打多重,她,就动多重。"   赵珩接过鞭子。檀木杆还是凉的,刚从殿外拿来,木头表面一层冷气。他握住杆,手指在环槽里找位置,中指正好卡进去。他把鞭梢甩了一下,鹿皮三根条在空中展开,划过一道弧,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   阿史那氏转过身。她把背对着他。然后她把短袄从肩膀往下拉,不是全脱,是褪到腰际。整片后背露出来。蜜色的皮肤在烛火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毛孔几乎不可见,肩胛骨在皮下隆起两块。脊椎是一条极浅的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带上方,被裤腰遮住。   她把裤腰也往下推了一点,推到了骶骨的位置。骶骨上方有两个小凹窝,腰窝。皮肤紧贴着骨头,没有多余的肉。   她把双手扶在面前的殿柱上。殿柱是楠木的,外面裹着朱红漆。她的十根手指展开,指甲没有染,天然的颜色,贴在朱漆上,蜜色的手背和红色的柱子之间的对比很刺眼。   赵珩站在她背后。鞭子握在右手里。他看着她的后背,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在烛火下微微起伏,跟着她的呼吸。她不怕。不是装出来的不怕,她的脊柱两侧的竖脊肌是松弛的,没有把肩膀往上缩。   他抬手。鞭梢甩下去,   落在她左肩胛骨上。三根鹿皮条同时在皮肤上弹开,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脆的,是打在肉上的闷。她的肩胛骨在鞭子落下时动了一下,不是躲,是迎。她把肩膀往后送了半寸,让鞭梢落在肌肉最厚的位置。   她的嘴里漏出了一声,不是疼,是闷哼。嘴唇闭着,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很短,尾音往上飘。她的手指在朱漆柱子上收了一下,指甲在漆面上划出五道极浅的白印。   然后她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龟兹话。   老妪翻译时声音更低了:"她说,太轻了。她以为汉人皇帝的力气比她父汗大。"   赵珩换了握鞭的位置,虎口往下挪了半寸,手掌握得更紧。他抬手。第二鞭,落在右肩胛骨上。这次力道比第一次大了一倍。鞭梢甩在皮肤上的声音从闷变成了脆,鹿皮边缘擦过空气时带出了一声啸,然后拍在肉上。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膝盖弯了,额头差点碰到柱子。手指从漆面上滑下来,四根指头刮过朱漆,留下四条更长的白印。   她没有出声。牙齿咬住了下唇,从侧面能看到她咬的力度:下唇被压成了浅白色。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在烛火里亮了,不是眼泪,是快感在泪腺上逼出来的水光。她的嘴唇分开,被她自己咬过的地方迅速充血,从浅白变成了比唇色更深的红。   她说了一句龟兹话,声带在颤。   老妪翻译时喉结滚了一下:"她说,现在可以骑了。"   阿史那氏从柱子上放下来。转过身,推着赵珩往龙床方向走。不是搀着走,是推。双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贴住胸肌,把他往后推。他退了一步。又一步。后膝碰到床沿,坐下去。   她在床边解他的里衣,手指找到了腰侧的系绳,一扯。然后她做了一件前面没有人做过的事,她俯下身,用牙齿咬住他的裤腰。牙尖叼住布料,往下一拽。裤腰从髋骨上滑下去。她的鼻尖在这个过程中擦过他的小腹,腹部肌肉缩了一下。   她把他的衣服全部除去。然后她直起腰,手伸到自己腰后,抓住短袄的下摆,整件从头上脱掉。窄袄翻过来,里子朝外,被她随手扔在矮几上,压在那三朵绒花上。   她的乳房露出来了。   不是汉人女人那种半球形,是更散的、更扁的锥形。底盘大,乳肉从胸骨往两侧铺开。乳头是深褐色的,比柳氏的颜色更深,近乎赭石色。乳晕不大,但轮廓清晰,颜色和乳头一致。乳房上有一层极细的汗,跳舞之后出的,在烛火下反出油亮的光。   她解开皮带。牛皮从铜扣里抽出来,金属摩擦声很尖。然后她把宽脚裤往下推,裤子从髋骨上滑下去,堆在脚踝。她抬脚踩住裤脚,一只脚抽出来,再换另一只脚。现在她全身只有那串铃铛还挂在腰上,皮带没了,她把铃铛串拆下来,绕在右脚的脚踝上,打了个结。   她赤身站在他面前。蜜色的皮肤从脸到脚是同一个颜色,没有深浅过渡。肚脐是凹进去的,很深,一个圆形的孔的暗影。阴毛和头发同色,深褐色,没有修剪过,卷曲地覆盖在阴阜上。大腿内侧的皮肤颜色略深,不是摩擦的痕迹,是骑马的茧。左右各一块,老茧之外还有一层更薄的新茧。   她爬上床。不是躺,是跨。跨坐在他大腿上,膝盖夹住他髋骨的两侧。她的位置比刚才柳氏坐的位置高,她的大腿更长,坐上去之后两个人的耻骨之间还隔了约莫一拃。她把双手放在他肩膀上,十指捏住他的三角肌。她的手指有力,不是宫女那种柔软,是常年握马缰握出来的握力。指腹上有茧,在掌指关节的位置,每一根都有。   然后她开始动。   不是骑,是颠。她的骨盆先往前推,耻骨撞上他的小腹,铃铛在脚踝上响了一串。然后她往后拉,耻骨退开,退到两个人的小腹之间重新空出空隙。然后她再往前。节奏是马步,不是走,是颠。左大腿夹一下,右大腿夹一下,交替。她的小腿在他腰侧,脚踝在床褥上颠,铃铛一直响。她在模拟骑马的动作,骑在他身上,大腿夹紧他的身体,骨盆来回推动。   她的阴道还没碰到他的龟头。她只是在摩擦,耻骨贴着小腹,阴毛擦过他的皮肤。但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急了。不是喘,是深呼吸的节奏被打乱了。她的嘴唇分着,鼻子进气快,嘴巴出气慢。   然后她把右手从肩膀移下去,握住了他的肉棒。手指环住茎身,大拇指压在龟头上,不是摩挲,是按压。压了一下,龟头前端渗出一点透明的黏液。她把那滴黏液涂开,拇指在龟头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站起身,膝盖从他的髋骨上抬起来,整个人变成了蹲姿。她蹲在床上,膝盖分别在他的骨盆两侧,大腿水平,小腿垂直。她的阴道口悬在龟头正上方,两指的间隙。她把自己的手伸下去,手指分开阴唇。阴唇是深褐色的,比乳头还深,近乎深赭石色。阴蒂头从包皮里露出了一截,圆,小,发亮。   然后她往下坐。   龟头穿过阴唇进入阴道。她的阴道口比柳氏的紧一圈,不是因为年轻,是因为括约肌控制力更强。龟头进入时,那道环没有像柳氏那样主动松开,它紧紧箍住龟头,跟着龟头往里走,一路保持紧度不变。龟头感受到的温度是热的,比柳氏的热,热了大约半度湿的,但和柳氏那种全通道均匀的湿不同。她的阴道前半段是滑的,后半段,从宫颈口往外一寸开始,更干一些,黏膜更厚,摩擦力更大。   她往下坐到底。整根吞进去。铃铛在脚踝上响了一下,她的脚蹬在了床褥上。   然后她开始上下动。不是绕圈,不是前后,是上下,纯粹的吞吐。她的大腿前侧,股四头肌,在每次抬起来的时候鼓起四条束,线条清晰得能数出来。她的腹肌在每次坐下去的时候收缩,肚脐往内吸,小腹前后两侧的腹外斜肌在皮肤下浮现出一排斜纹。她的动作比前面四个女人都剧烈。腰前推,臀下压,身体每一个起伏都是从腿根到头顶都在参与。   她的辫子散开了。十几根细辫子从肩膀上甩到胸前,又从胸前甩到背后。绿松石珠子互相撞击,碎响和铃铛声混在一起,节奏越来越密。   她在这过程中一直在说龟兹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空气说的。句子很短,每句三四个音节,句与句之间夹着急促的呼吸。不是淫词,是某种她自己民族的、在颠簸中本能吐出来的话。老妪不在旁边,她一直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还交叠在腹前,拇指腹揉拇指腹。   阿史那氏的动作越来越快。她的头往后仰,脖子拉长,可以看到喉结形状。她的乳房在胸前上下甩动,幅度大,乳房落在胸骨上再弹起来,乳头在空气中画出弧线。   她嘴里的话语调变了,不再是短句,变成了一声拖长的单个音节。像是某个名字。那个名字的最后一个音不停地重复,"kum,kum,kum,",和着她身体上下起伏的节奏,像给自己喊号子。   赵珩的腹肌开始收缩了。他的手从床面上抬起来,握住了她的腰。手指张开,虎口卡在她髂骨的上缘。她的腰在他掌心里继续上下动,皮肤出汗了,汗把她的身体变得更滑。   然后她的阴道内壁开始收缩。不是连续痉挛,是从宫颈口开始的高频震颤。颤抖从深处往阴道口蔓延,速度极快,幅度极小,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拨动了。赵珩能感觉到那种高频震颤包覆在龟头表面。   阿史那氏仰头叫出一声,不是龟兹话,就是一声没有字义的、从腹腔直接顶出来的喊叫。声音在殿顶的藻井里弹回来,变成两层,一声刚落,另一声又起,叠在一起。   她的高潮到了。阴道内壁的多次收缩把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宫颈口挤出来,浇在龟头上。但她没有停,高潮中的身体还在继续吞吐,只是节奏乱了。她的股四头肌在皮下颤,膝盖夹不住他髋骨的宽度了,往两侧滑出去。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松开了,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床顶上垂下来的一条纱幔。纱幔被她扯下来一截,盖在她背上。   这时赵珩翻过身。   他一直躺在她下面,没有动。现在他把她从身上翻下去,手从她腰上滑到髋骨,一翻,把她压在下面。   但她在下面不老实。她的腿从侧面绕上来,勾住他的腰,把自己往上送。他插入,她往上迎。他的龟头撞到宫颈口时她发出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不是嘲笑,是兴奋。她把手臂从他的按压下抽出来,反过来又翻了上去。她压住他。他再翻回来。   两个人从床的中间滚到了床沿。她的后背悬空了,半边身滑下床沿,手抓住床框才撑住。她把腿缠在他腰后,脚踝上的铃铛滑下去磕在床框的木头上,发出一串急乱的碎响。他站在床沿,两只脚踩在砖上,把她按在床沿继续抽送。   她的头发从床沿垂下去,十几根辫子散在砖面上。绿松石珠子磕在砖上,发出密密的碎响。她倒悬的头看着殿顶,藻井上的描金龙纹在她倒过来的眼睛里是反的,龙爪朝天,龙尾压在云上。   她在倒悬的角度里又叫了一声。然后她的身体倒转着从他身下滑下去,整具身体滑到砖上,脸侧贴住砖面。辫子散了一地,铃铛在脚踝上响了一下就安静了。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砖上,腿还缠在床沿放着。她的胸口猛烈起伏,子宫余震尚未平息。   赵珩还跪在床沿。他低头看她。她躺在砖上,像一个休息中的骑手躺在她刚驯服的马旁边。   她从砖上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分着,呼吸还很急。然后她笑了,是真正的笑。嘴角那个天然上翘的弧度终于真实地弯上去了。她说了一句龟兹话。音节比之前都短。   老妪从角落里站起来。她走到殿中央,弯腰的位置比平时更低,脸几乎快贴到地面,然后蹲下去,两条腿弯成弓步,双手撑地。   阿史那氏把脚踝上的铃铛解开,从砖上站起来,赤身走到老妪身边。她把手放在老妪的驼背上,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回头看赵珩。   老妪翻译:"她说,龟兹人有一句话:骑完一匹好马之后,不能马上再骑第二匹。得等。人和马的心跳得一起降下来,降到一个拍子上。她问皇帝要不要试试,心跳是不是还在一个拍子上。"   阿史那氏走到龙床前,把赵珩的手从膝上拿起来,按在自己左胸,乳头下方、乳房侧面,肋骨上。她的心跳在她肋骨下,快,但正在变慢。每跳一下,他的食指和中指就在她肋骨上被顶起来一点点。她把手按在他胸口,同样的位置。两个人的手心各贴着对方的心跳。   心跳并列时是一前一后的。她的快一点,他的慢一点。然后过了几次呼吸,她慢了,他也慢了。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心搏合上了,不是同时跳,是她跳一下他跳一下,交替着来。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他的手按在她的胸口。铜炉里的炭火红了一下,铜炉外面铜面上的霜形划了一道水滴,落进砖缝里。   然后他退开。走到矮几前倒了杯水,第三盏,喝了。把杯放下。   "更漏。"   张成从角落里应:"丑时初刻。"   阿史那氏开始穿衣服。她把宽脚裤从砖上捡起来,抖开,一脚踩进裤腿。然后把短袄套上,没有再穿亵衣,直接系上皮带。牛皮从铜扣里穿过去时发出和进来时一样尖利的一声摩擦。她把那串铃铛从砖上捡起来,重新挂在皮带上。低头看了一眼矮几,那三朵绒花被她的短袄压过之后花瓣变了形,她伸手把其中一朵拨正。然后她走到老妪身边,扶起她。   两个人一起往殿门口走。阿史那氏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她转过身。背后没有穿好的翻领滑下来一截,重新露出那个肩头。她看着赵珩,眼睛和进门时一样浅褐色。她又说了最后一句龟兹话音节极短,两个字。   老妪在门槛外面翻译,声音从外面的冷风里飘进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她说,再见。"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冷风最后一次挤进来,把矮几上所有蜡烛都压低了头。三四支蜡同时灭了,殿内暗下去一半。   赵珩站在床前。他低头看床褥,褥子上有她的汗迹和体液,形状不规则。床沿的木框上有一排被铃铛磕出来的浅坑,油漆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白茬的木胎。矮几上三个精油瓶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光,茉莉一瓶倒了,滚到银簪旁边。   他伸手把那瓶茉莉扶正。   殿角里那个灰布裳宫女还跪在粗布上。她从戌时跪到了丑时,没有动过位置。下巴收着,眼睑微垂。砖面上多了几滴从矮几上滴下来的精油,茉莉味在殿里慢慢铺开,盖过了方才残留的玫瑰和薄荷。   炭炉上的铜炉暗下去了一小截,然后重新亮起,微红的炭光透过炉壁镂空的铜格,在她袖口外的砖面上投了一串细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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