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夹腿
八月十二号,周一。
早上六点四十,沈若兰的闹钟响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薄毯滑到地上,脖子又酸又僵,左边肩膀几乎抬不起来
。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的后果。她揉着脖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一条缝。
陈建国还在睡。侧躺的姿势跟她昨晚安置时一模一样,像一尊没人搬动的雕
塑。鼾声变轻了,但没停。昨晚换上的白T恤被汗浸出了一大片深色,领口歪到
了锁骨下面。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宿醉之后特有的气味。酒精被身体代谢了一夜,从毛孔里
蒸发出来的是一种更浓更腐的甜腻味,混着口腔和胃里翻上来的酸气,凝结在门
窗紧闭的空间里,稠得像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膜。
沈若兰屏着呼吸走进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扇。晨风涌进来的瞬间她才吸了一
口气。
她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两粒布洛芬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五个字:
吃药,喝水,上班。
然后她关上门出去了。
厨房里,思雨已经在吃昨晚热好的排骨汤泡饭了。
「妈,你怎么睡沙发了?」
「你爸昨晚回来晚了,打呼太响,我嫌吵。」
「他又喝酒了?」
「嗯。」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到。」
「一点多。你别管了,快吃完去学校。」
「暑假补课又不是正式上课,迟到几分钟又不会怎样……」
「陈思雨。」
「好好好,吃了吃了。」思雨把最后一口泡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妈你今天上几点的班?」
「九点到一点,下午翡翠湾那边的客户约的两点到五点。」
「晚饭你做还是我自己解决?」
「我做。六点之前能到家。你把碗放水池里泡着就行,别洗了,我回来洗。
」
「知道了,妈妈辛苦!」思雨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带
了一股穿堂风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掉了一张。
沈若兰弯腰把纸巾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不对。
今天是周一。她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排班表。上午九点到一点,地点是翡翠湾
B区8栋602。下午没有翡翠湾的单子。她刚才跟思雨说「下午翡翠湾那边的
客户约的两点到五点」是……说错了?
不是说错了。是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排班安排,本能地就变成了翡翠湾。
1703的常规排班是周二和周五,不是今天。
她按灭手机屏幕,把碗碟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两下,水声哗啦啦的盖
住了她嘴里一声很低的叹气。
***
上午九点十分。翡翠湾B区8栋602。
这是一户她来过三次的客户,姓方,五十来岁的退休女教师,独居,对清洁
要求高但不难相处。方老师每次都会在客厅茶几上放好一杯凉白开和两块桃酥,
然后自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偶尔进来检查一下进度。
沈若兰换好工作服,从工具箱里取出拖把和抹布,开始干活。
她从厨房开始拖。拖了半间厨房才发现拖把没拧干。水渍在瓷砖上拖出一道
一道的长痕,像一条条透明的蛇。
「糟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赶紧把拖把拎回水桶里重新拧。手上使了劲,
拧干了,继续拖。但拖了两趟回头看,地面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蹲下来
用手背摸了一下。是干的。水光是她自己看花了眼。
方老师从阳台进来倒水,扫了一眼厨房地面。
「小沈,灶台后面那一条都没拖到。」
「哦,好的方老师,我马上补。」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要不要喝口水歇一下?」
「不用了谢谢,我先把厨房弄完。」
厨房做完做客厅。客厅做完做卧室。卧室做完做卫生间。整套流程她走过很
多遍,闭着眼睛都能干,但今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的,飘的,使不上
劲。
到了擦窗户的环节出了更大的问题。
她用玻璃清洁剂喷了窗面,用刮刀刮完,再用干布擦。擦完了站远看一眼,
水渍。重新喷,重新刮,重新擦。站远再看,还是有水渍。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
来盯着那块玻璃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水渍是在窗户外面,不是里面。她一直在
擦里面。
方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块窗户怎么还有印子?」
「外面的,方老师。我这边内侧已经擦干净了,外面那个是雨渍,我够不到
。」
「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也擦了外面的吗?用那个伸缩杆。」
「……对。我忘了。我现在擦。」
方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阳台。
沈若兰从工具箱里翻出伸缩杆,接上擦窗器。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累的。是那种从身体内部某个深处升上来的、细密的、像电
流一样的震颤。集中在小腹。不,比小腹更低的位置。一小团温热的、闷闷的、
说不清是酸还是胀的感觉,从昨天晚上就盘踞在那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伸缩杆举起来。擦窗。机械地重复动作。喷,刮,擦。喷
,刮,擦。
做完全部工作的时候是十二点五十。比平时慢了将近半个小时。
方老师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几个地方停了停。茶几腿底部的灰
没有擦到。沙发靠背后面的缝隙没有吸。浴室镜子的左下角有一道手指印。
「小沈,你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对不起方老师,是我的问题。我可以补做……」
「不用了,时间已经超了。」方老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称不上温和,是
那种教了半辈子书的人特有的、平淡的、不带感情的评价语气。「你回去好好休
息吧。这些小地方我自己来就行。」
「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不过我等下评价可能给不了满分了,你别介意。」
「不介意。是我自己没做好。」
换回便装出了门。电梯里她掏出手机刷了一下APP。方老师的评价已经出
来了。三颗星。评语栏空着,没写字。
紧接着系统推了一条通知:
「【馨然家政·服务质量提醒】您本次服务评分为3……0/5.0,低于片
区平均分4.2。根据公司服务质量管理规定,三星及以下评分将扣除当次服务
奖金(-30元),并纳入月度考核。请持续提升服务品质,感谢您的付出!」
减三十块。
沈若兰的拇指按在通知上,按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她咬了一下嘴唇。不是很用力,但足够让下唇内侧留下一道浅浅的齿印。
出了翡翠湾B区的门,她没有马上去公交站。而是在小区花坛边的石凳上坐
了几分钟。中午的太阳很毒,晒得石凳烫屁股,但她好像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里很乱。
不是在想三星好评的事。也不是在想扣掉的三十块钱。是一种更模糊的、更
深层的紊乱,像收音机找不到台,所有频道的噪声搅在一起,白花花的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
不对。她知道。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那团盘踞在小腹的热度又动了一下。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翻了个身。
她站起来,快步走向公交站。
***
下午三点到家。
家里没人。陈建国上班去了,桌上的布洛芬少了两粒,水杯空了,纸条还在
原处。沈若兰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她换了家居服,开始准备晚饭。今天做西红柿鸡蛋面,简单。
西红柿洗了三个。鸡蛋敲了四个在碗里。葱切成段。面条从袋子里抽出来放
在案板旁边。灶上的水开始烧。
她拿起菜刀切西红柿。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红色的液体溅在她的
手背上,温温的,滑滑的。她看了一眼,用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继续切。
第二个西红柿切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
菜刀悬在半空。
她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夹紧。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身体自己做出的。两条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用力地、缓
慢地收缩,像是在试图挤压什么、摩擦什么。膝盖并拢着,小腿也并拢着,从髋
骨到脚踝像一把合拢的剪刀。
下腹的那团热度在这个姿势里变得更明显了。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介于
两者之间的、闷闷的、带着脉搏节奏的胀感。从小腹往下走,走到更深的、更私
密的位置,在那里跳了两下。
她的呼吸乱了。
菜刀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砧板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她双手撑在灶
台上,十根指头扣着台面的边缘,指尖发白。低着头。闭着眼。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哒地响。
她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吸气。一,二,三,四。呼气。
这个方法以前管用的。工作上遇到难缠的客户的时候,跟陈建国吵完架的时
候,接到催债电话的时候,她都用这个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四拍呼吸法,大学
心理学选修课上学的。
今天不管用。
那团热度不听指挥。它不在意她的呼吸频率是四拍还是八拍。它有自己的节
奏,自己的意志,像一个住在她身体里的、跟她完全无关的生物体,自顾自地蠕
动着,膨胀着,往她的意识里塞进一些模模糊糊的、带着温度和潮湿感的画面碎
片。
不是具体的画面。她看不清内容。只有感觉。
手指沿着锁骨滑过的感觉。嘴唇贴在耳后的感觉。腰被一只大手握住、往下
按的感觉。身体内部被缓慢地、深深地、填满的感觉。
「妈你怎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若兰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她转过头。思雨站在厨房门口,书包还挂在一边
肩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用吸管戳着盒子上的锡箔封口。
「你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跟定住了一样。你脸好红。」
「没什么。」沈若兰松开灶台,转身关了炉子上的火。壶盖还在响。她把水
壶挪开,声音稳住了。「油烟呛到了。」
「你还没开始炒菜呢,哪来的油烟?」
「水蒸气。一个意思。」
「那你歇一会儿呗,我来切。」
「不用。你去做作业。」
「我作业在补习班写完了。妈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量个体温?你脸真的好
红。」思雨走过来伸手要摸她的额头。
沈若兰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但足够让思雨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没发烧,就是热的。你去客厅坐着喝你的牛奶,面马上就好。」
「哦……好吧。」思雨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疑惑,但没有追问。转身出去
了。走了两步又探头回来。「妈,今天面里多放点鸡蛋。」
「知道了。」
「还有西红柿别切太碎,我喜欢吃大块的。」
「陈思雨,你到底走不走?」
「走了走了!」
脚步声跑远了。
沈若兰站在灶台前,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快,
是另一种。她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
微微地颤。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火重新打开,继续切西红柿。
***
晚饭是在沉默里吃完的。
陈建国七点回来了,脸色灰白,太阳穴上贴了一块膏药。
「头疼?」沈若兰把面条端上桌。
「嗯。」
「布洛芬吃了?」
「吃了。」
「以后少喝。」
「知道了。」
对话到此结束。陈建国埋头吃面,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思雨坐
在他对面,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低头专心吸溜自己
碗里的面条。
沈若兰没怎么吃。拨了几口面条,喝了半碗汤。胃里不饿,但也不是饱。是
那种被另一种感觉占据了空间的、吃不下也不想吃的状态。
收拾完碗筷,洗了锅,擦了灶台。思雨回房间了。陈建国在沙发上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我去洗澡。」沈若兰说。
「嗯。」
***
浴室的门反锁了。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砸在肩膀上、后背上,溅成一片白色的雾气。沈若兰
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让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蒸汽把整个浴室裹住了。镜子上全是水珠,什么都看不清。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水顺着锁骨流进胸口的沟壑,沿着胸部的弧线滑下去
,在腰窝那里汇成一道细流,再顺着小腹往更下面走。
她把花洒调到了最热的一档。水温升上去的瞬间皮肤被烫得泛红,痛感像一
层薄薄的屏障覆盖上来。
但屏障底下的东西没有消退。
那团热度在热水的催化下变得更清晰了。不是模糊的胀感了,是具体的、有
形状的、集中在某一个点上的渴望。
她把花洒挂回架子上,蹲了下来。双臂环着自己的膝盖,额头抵在小腿上,
水流打在后脑勺和后背上。蜷缩成一团的姿势让大腿贴紧了小腹,那个位置的热
度被挤压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忽视。
沈若兰在浴室里蹲了很久。直到水变凉了才站起来,关了水,擦干身体,套
上睡衣出去。
***
十点半。
陈建国已经先睡了。今天他没有喝酒,但宿醉的后劲让他比平时更早地倒下
了。鼾声从他那一侧的枕头上传过来,均匀的、沉闷的、像一台老旧机器的运转
声。
沈若兰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她的身体贴着床沿,
几乎快要掉下去了,但她宁可这样也不愿意往中间靠。
关了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身体很累。昨晚在沙发上没睡好,今天又干了一上午的活。按说应该一沾枕
头就着了。但她睡不着。大脑很清醒,清醒到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那里流
动的声音。
而那团热度,在躺平之后,在黑暗和安静的包围下,从蛰伏了一整天的状态
里彻底醒了过来。
不是若隐若现的了。是清清楚楚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赤裸裸的渴望。集中
在两腿之间。她的内裤底部有一小片微微的湿润。不是尿意。她知道不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夹紧腿。
没有用。夹腿的动作反而加重了那种感觉,大腿内侧的皮肤贴在一起,带着
洗完澡之后残留的润滑感,肌肉的收缩给那个位置施加了压力,压力转化成一小
波一小波的脉冲,沿着脊柱往上走,走到后腰的时候变成了一阵酥麻。
她的手在身侧攥着床单。指关节泛白。
不要。
松开。翻到另一边。面朝陈建国那一侧。黑暗里能看到他的后背轮廓,T恤
在脊背那里拱起一个弧度,肩胛骨的位置高低不平。鼾声在继续。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试图用这个画面把脑子里的杂音压下去。这是你的丈夫
。你是有家庭的人。你是一个母亲。你不可以……不可以什么?不可以有这种感
觉吗?你连「这种感觉」是什么都说不清,你在拒绝什么?
陈建国的鼾声停了一秒。像是呼吸的节奏被什么东西岔开了。然后又接上了
,照常运转。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躺在那里,像一块占据了半张床的
、有体温的家具。
沈若兰再一次翻身,面朝天花板。
她的右手松开了床单。
它沿着她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往下移动。指尖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胸部
之间那条浅浅的沟。经过肋骨。经过腰侧。经过肚脐。在小腹上方停了一下。
掌心底下的皮肤很热。比正常体温高出一两度的那种热。小腹在微微地起伏
,随着她不太均匀的呼吸一上一下。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
指尖碰到了睡裤的松紧带。弹性的布料压在她的手指上,像一条温柔的、不
怎么坚固的防线。
她停住了。
心跳很快。耳朵里全是自己脉搏的声音。咚,咚,咚,咚。旁边的鼾声被脉
搏盖住了。
不要做。
她的理智在说。你在干什么。你旁边躺着你的丈夫。你的女儿在隔壁房间。
你是一个三十八岁的成年女人,不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
手指滑进了松紧带里面。
她没有阻止它。
或者说,她用了所有的力气去阻止,但所有的力气加起来不够。像是在跟一
道涨潮的海水对峙,她的堤坝修了一天,沙袋垒了一层又一层,但水位一直在涨
,一直在涨,涨到某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堤坝没有垮,是她自己先松手了。
指尖触到了柔软的、微微濡湿的皮肤。
她的气息抖了一下。
然后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右手留在那个位置。左手抓过枕巾的一
个角,塞进了嘴里,咬住。
棉布的纤维顶着她的舌面。有洗衣液残留的味道。
她的手指开始动了。
动作是笨拙的。最初的几下完全没有章法,指尖在柔软的褶皱之间游移,不
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她跟自己的身体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
西,明明是自己的手指,明明是自己的皮肤,但那种陌生感让她觉得自己在触碰
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但身体比她更知道该怎么做。
手指移到了某一个位置的时候,一小股尖锐的快感从那里射出来,像一枚针
扎在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穴位上。她的腰弹了一下。指尖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然
后开始画圈。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节奏。
不是书上看来的。不是别人教的。是身体自己记住的。像肌肉记忆一样,是
从某个她无法追溯的来源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写入她的身体里的。指尖的力
度、频率、移动的轨迹,甚至手腕的角度,都仿佛在服从一套她的大脑里并不存
在的指令。
快感在聚集。从那个点往四周扩散,像往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
地荡开。小腹在收缩。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抽搐。她的脚趾蜷起来,在被子底下抓
着床单。
枕巾的角被她咬得更紧了。牙齿陷在棉布里,下颌的肌肉绷得像弓弦。她不
能发出声音。不能。旁边有人。隔壁有人。
她的手指加快了。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回来了。不是画面,是感觉。被握住腰的感觉。后背贴着
某个温热的、宽阔的平面的感觉。耳边有呼吸声的感觉。身体深处被一个远比手
指更粗、更硬、更深入的东西填满的感觉。
她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快感。是因为羞耻。
我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
但她没有停。
高潮来的时候,是一个小小的、急促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东西。快感从下
腹最深处涌上来,经过每一寸内壁,在某个位置撞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她的腰
弓起来离开了床面,维持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软软地落回去。
嘴里的枕巾角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印。
小小的。
急促的。
远远不够的。
快感消退的速度比它到来的速度更快。像退潮一样,哗地一下就没了。留下
的是空荡荡的、比之前更加明显的空虚。身体内部那个被触发过的位置还在轻微
地收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合拢,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手指抽了出来。湿的。她把手在睡裤上擦了两下,然后蜷缩起来。
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着自己的小腿。像一只虾米,像一个受了伤的、正在
缩回壳里的软体动物。
她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很闷。很热。她自己呼出去的气被棉布反弹回来,贴在脸上,潮乎
乎的。陈建国的鼾声被被子隔成了一种遥远的、不真切的背景音,像从另一个房
间、另一栋楼、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没有声音。嘴闭着。喉咙锁着。连肩膀都没有抖动。是那种被压缩到最小体
积的、不被允许发出任何动静的哭泣。泪水从眼角流到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的
眼窝里,流到枕头上。枕巾上那个被咬出来的齿印在黑暗中慢慢地、无声地洇湿
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那个三星好评。为那扣掉的三十块。为昨晚一百六十斤的醉鬼和四层没有
电梯的楼梯。为那个说「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的男人和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
酒气。为女儿的辅导书和下学期的学费。为自己三十八岁了还要跪在别人家的浴
室里刷马桶。
为刚才发生的事。
为那个小小的、远远不够的、让她更加难受的高潮。
为她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自己。
被子底下很热,很闷,很暗。陈建国的鼾声穿过棉絮、穿过空气,均匀地、
无知觉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泪水在无声中淌干了。棉被的闷热蒸着她的脸。蜷缩着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
开,不是因为释然,是因为累了。太累了。
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秒,她没有再想别的。
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在被子底下,无声地、慢慢地流完了最后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