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
我躺在省大六人间的上铺,看着头顶有些生锈的吊扇。风扇嘎吱嘎吱转,在
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我怎么也睡不着。
而在一百多公里外,我从小长大的那座城市里,属于我那个圈子的夏天,也
终于要结束了。他们三个,也即将各奔东西。
孙强高二就退学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两年,依然没混出个名堂。最近他
正在考B本,准备跟着亲戚去给本地的一家大连锁超市开冷链货车供货。刘波跟我
成绩差不多,但发挥失常,去了一个外省的二本学校,读土木。李胖子分数最差,
去了南方某沿海城市的一所大专。
再过几天,刘波和李胖子就要坐上离家的火车了。
这是他们高中这帮人,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聚会。
聚会的地点定在高中后街那家叫「金碧辉煌」的老牌量贩式KTV。这地方他们
以前常来,二楼大包的隔音很差,但胜在便宜,前台收银的那个染着红发的小妹
他们都混得脸熟。
孙强是最先到的。他在前台开了包间,点了一打冰镇啤酒,又要了果盘、几
碟毛豆、瓜子和鱿鱼丝。他一个人窝在长长的沙发里,没有去点歌,只是低头刷
着手机屏幕。
半个多小时后,包厢门推开,刘波进来了。
「迟到了啊!」孙强把手机扔在桌上。
刘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别提了,被我妈逼着去理发了。说马上要去大学
报到了,不能留那么长的头发,非逼着理发师给我推了个这种傻逼平头。」
孙强看着刘波那贴着头皮的短发,乐了:「看着确实像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
两人正扯着淡,包厢门又被重重地推开。
李胖子吭哧吭哧地走进来。
他左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牛栏山二锅头。
「你们他妈的就喝啤酒啊?」李胖子把二锅头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
闷响,「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天南海北的,真不来点带劲的?」
「行啊胖子,长本事了。」
孙强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起子,「白的待会再说,先走一个!」
「呲——呲——呲——」
连续三声,三瓶啤酒被打开。
三个人各自举起一瓶,玻璃瓶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
「操,以后就很难再凑这么齐了。」孙强骂了一句。
「走着。」刘波仰起头。
三人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喝完酒,谁也没去碰话筒。KTV包厢里没人点歌,系统自动小声地切着一些老
掉牙的情歌。屏幕上的光打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他们靠在沙发上,开始聊天。
「还是你们当学生的好啊。」孙强剥着毛豆,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去了大
学,还能再混个三四年,谈个恋爱打个游戏什么的。我他妈过两天就得去跟着跑
车了,夜班,熬死个人。」
「好个屁。」刘波喝了口酒,「我查了,我要去的那个城市,冬天能零下二
十多度。我妈今天非拉着我去买了三件那种贼厚的羽绒服,说怕我冻死在那儿。」
「知足吧你,好歹是个本科。」李胖子抓起一把鱿鱼丝塞进嘴里,含混不清
地说,「我才惨呢。我根本就不想去南方,那边的方言我一句都听不懂。但就考
了那点几把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哎,你们说,大学宿舍的室友是不是真像网上说的那么奇葩?」刘波突然
凑过来,「我看贴吧里说,有什么半年不洗袜子的,有半夜三点打游戏敲键盘的,
还有偷偷用别人洗发水的。」
「那你要是碰上个有脚臭的,冬天在暖气房里,那味儿估计能把你直接送走。」
李胖子幸灾乐祸地说。
「滚蛋!」刘波笑着推了李胖子一把。
他们聊着对未知的恐惧,聊着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个充斥着烟酒味的包厢里,
他们的对话密集而琐碎。没有平铺直叙的伤感,只有在一句句插科打诨中,才能
让人感觉到,这群少年是真的认识了好多年。
聊着聊着,孙强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浩然走了
几天了?」
刘波伸出手,掰着指头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五。走了五天了。」
李胖子灌了一口酒:「他妈的,他倒是走得最早。」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一两秒,只有屏幕上自动播放的MV还在继续。
三个人没说话,默契地又各自拿起酒瓶,喝了一轮。
放下酒瓶,李胖子砸吧砸吧嘴。
他借着点酒劲,忽然看着另外两个人,嘿嘿干笑了一下。
「哎,你们说……」李胖子压低了声音,「浩然他妈那事儿,到底真的假的?」
刘波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李胖子一眼。
「操你妈的胖子,这个话你也敢说出口?」刘波骂道。
「我就问问。」
李胖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地嘟囔,「再说,他不是都已经走了吗。」
孙强坐在中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机械地剥着一颗瓜子。
「你他妈要是再说,我撕了你的嘴。」刘波指着李胖子的鼻子,语气很重,
「浩然刚走,你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是不是兄弟?」
李胖子自知理亏,嘟囔了两句听不清的话,拿起桌上的半瓶啤酒一口闷了,
不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李胖子为了打破尴尬,突然嚷嚷着站了起来:「点歌点歌!干
坐着有什么意思!」
他跑到点歌台前,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切掉了一首慢歌。
然后,前奏激昂的鼓点和吉他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包厢。
是Beyond的《海阔天空》。
本来三个人都站了起来想合唱,但包厢里只准备了两个麦克风。
李胖子和刘波一人抢过一个话筒,孙强笑了笑,退回沙发上,继续嗑他的瓜
子。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李胖子和刘波扯着嗓子,用极其不标准的粤语,开始嘶吼。他们唱得很难听,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连拍子都踩不准。但他们唱得极其投入,脸红脖子粗的。
李胖子闭着眼睛,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节拍。刘波一只脚踩在茶几边缘,声
嘶力竭。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