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失眠与潮热
八月六号,周二。
按排班表,今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在翡翠湾有两单。但沈若兰一早就给赵丽华
发了条微信请假,说昨晚没睡好,胃不舒服,问能不能调到明天。赵丽华回了个
「OK」的表情,又加了一句:「翡翠湾的单子我给你留着,明天补上就行,别
影响客户那边的评价周期啊。」沈若兰回了个「好的,谢谢赵姐」。
她没说谎。昨晚确实没睡好。
但胃不舒服是假的。
真正让她没睡好的原因,她说不出口。
晚上七点半,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桌上三个菜:醋溜土豆丝、西红柿
炒蛋、清炒油麦菜。主食是白粥配馒头。陈思雨放暑假在家,白天去图书馆自习
,下午五点多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钻进厨房帮忙洗菜。陈建国今天难得没
加班,六点到家,换了拖鞋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叫吃饭了才慢腾腾地过来。
「妈,你今天没去上班啊?」思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
问。
「调了个班,明天补。」
「那你今天在家干嘛了一天?」
「收拾了一下屋子,洗了几件衣服。」
「你都在外面给人家打扫一天了回来还收拾自己家,不累啊?」
「习惯了。」沈若兰笑了一下,给思雨碗里夹了一块西红柿。「你今天在图
书馆看的什么?」
「英语阅读理解。张老师发了一套暑假专项训练,四十篇,我今天做了六篇
,错了两道。」思雨说着叹了口气,「有一篇讲什么太空探索的,全是生词,看
得我脑壳疼。」
「不会的词查字典,别跳过去。」
「我知道嘛。」思雨撇了撇嘴,又挖了一大勺粥。「妈,九月开学要交资料
费,班主任说大概三百块。」
「行,到时候给你转。」
「还有,我们班同学说开学要统一买新的辅导书,英语一本数学一本语文一
本,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五。」
「行。」
陈建国自始至终没吭声,低着头往嘴里扒粥,筷子偶尔伸向土豆丝,动作机
械,像是在完成一项跟进食有关的任务而不是在享受一顿晚饭。他的眼袋比上个
月更深了,两鬓新冒出来的白头发在餐厅的日光灯下很显眼。
思雨看了她爸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转头跟沈若兰说:「妈,明天你几点出门?」
「中午十二点之前。」
「那明天上午你能送我去一趟书店吗?我想买两本课外书。我自己的零花钱
买。」
「可以。」
「太好了。」思雨露出一个笑,眼睛弯弯的,跟她妈妈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
刻出来的。「妈你最好了。」
沈若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陈建国放下筷子,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去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池里
。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上,他走出来,路过餐桌时停了一下。
「我一会儿出去一趟。」他说。
沈若兰没抬头:「去哪?」
「老王约了打牌。」
「几点回来?」
「不一定。可能晚点。」
「别喝太多酒。」
「嗯。」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思雨低头戳着碗里的粥,搅了两圈,忽然说:「妈,你跟爸是不是吵架了?
」
「没有。」
「那他为什么每天话都不超过十句?」
「他工作累。」
「他天天就那个仓库管理,能累成这样?」思雨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一些
。「妈,你别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女儿,张了张嘴,又把那些话吞了回去。什么话呢?你爸
欠了三十万外债?你爸已经半年没主动跟你妈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你妈现在在给
人擦地板赚钱养家?
她不能说。
「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她把思雨面前的粥碗推了推。「喝完,凉了就不好
喝了。」
思雨哼了一声,不甘心地把粥喝完了。
收拾完碗筷已经快八点半了。思雨回房间背单词,沈若兰在客厅把晾干的衣
服叠好,按人头分成三摞放进各自的房间。做完这些她洗了澡,换上一件宽松的
旧T恤和棉质短裤,吹干头发,往床上一躺。
陈建国那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冷冰冰的。
她侧过身去,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那种脑子里转个不停的睡不着。脑子其实挺安静的,没在想什么事。是
身体睡不着。
从大概十点钟开始,一种微弱的热感从小腹的位置升起来,像有人在她肚脐
眼下面三寸的地方点了一根很细的线香,不是灼烧,是那种持续的、温吞的、驱
赶不走的温热。那团热慢慢地往下蔓延,经过小腹、经过耻骨,一路渗到大腿内
侧。两条大腿之间的皮肤开始变得敏感,内裤的棉布贴在上面都觉得有一点痒。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没用。那个热感不跟着姿势走,它待在身体内部,
在某个她说不出名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燃着。
她把薄被蹬开了。八月的夜晚,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房间里不算热,但她觉
得燥。后脖颈出了一层薄汗,发丝黏在耳朵后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翻了个身
,又面朝墙壁。
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
就是那个动作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因为在双腿合拢挤压的一瞬间,身体里
那团温热的东西忽然跳了一下,像一根被拨了一下的弦,震动沿着脊椎往上窜了
半截。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类似于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的感觉。不
是真的有什么在那里。是身体自己在回忆某种……填充感。
沈若兰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呼吸乱了两拍。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从
未在深夜的床上体验过的、陌生的兴奋。
她把双腿分开了。刻意地、用力地分开。膝盖朝两侧打开,大腿内侧的皮肤
暴露在空调的冷风里,凉意铺上来,那团热稍微退了一点。
但没有消失。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歪歪扭扭
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她数过很多次这条裂纹,通常数着数着就睡
着了。但今晚不行。今晚那条裂纹像一根导火索,她的目光沿着它走到墙角,又
弹回灯座,然后再走一遍,循环往复,就是无法从清醒的状态里坠落下去。
因为身体不让她坠落。身体在叫她。用一种很小的、很远的、但持续不断的
声音在叫她。叫她去回应那个「填满」的幻觉。
她把被子拽过来,蒙住了脸。
棉被的味道。洗衣液。薰衣草。正常的、熟悉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吐出来。又吸一口。又吐出来。呼吸练习,她以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
助眠的短视频教的,吸四秒、屏七秒、吐八秒。
做了五六轮之后,身体的热度降下去了一些。那根「弦」也安静了。
她把被子从脸上拿开,翻过身去,蜷缩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双手压在两腿之
间,把自己箍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半夜两点多又醒了一次。这次醒来
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在夹腿。并且内裤前面的那一小片棉布……潮了。
她在黑暗中躺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具还保留着体温的雕塑。
然后她起身去了卫生间。换了一条内裤。洗了把脸。回来继续躺下。
这次没有再睡着,一直熬到闹钟响。
***
八月七号,周三。
上午九点多,沈若兰带思雨去了新华书店。思雨在文学区泡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挑了一本《人间失格》和一本《月亮与六便士》,在收银台前用自己攒的
零花钱付了账,付完钱还转过头来朝沈若兰晃了晃手机。
「妈你看,两本才四十七块,打折的。」
「你这个月零花钱还够花吗?」
「够够够,你上次给的两百我还剩一百多呢。我又不怎么花钱。」
「你不是说要跟同学去吃烤肉吗?」
「那个取消了,小雨她妈不让她出去。」思雨把两本书塞进帆布袋里,挎到
肩上。「妈,你下午几点上班?」
「两点。」
「那现在去超市呗,你昨天不是说家里酱油没了?」
「行,顺路。」
永辉超市就在书店隔壁的商业综合体一楼。母女俩推了一辆购物车进去,思
雨负责推车,沈若兰负责往里面放东西。酱油一瓶,醋一瓶,盐一袋,挂面两把
,鸡蛋一盒。走到蔬菜区,沈若兰挑了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思雨在旁边翻看打
折的水果。
「妈,西瓜三块九一斤,买半个?」
「买吧。」
「芒果也在打折,两个十块。」
「你吃吗?」
「我吃!」
「拿两个。」
思雨乐颠颠地把芒果放进购物车,推着往前走。沈若兰跟在后面,经过了冷
冻食品区,经过了零食区,经过了纸巾和卫生用品区。
然后是日化区。
超市的日化区在最靠里面的那一排货架。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牙膏,
按品牌分了好几列。最右边的一列是男士用品,剃须泡、须后水、止汗剂,还有
一小格的男士香水。
沈若兰原本没打算在这个区域停留。她跟着思雨的购物车直直地往前走,目
光都没往那边看。
但是风向变了。超市的空调出风口正好在日化区的上方,冷风从天花板上斜
斜地吹下来,带着货架上那些拆了封的试用装的混合气味。洗发水的果香,沐浴
露的奶香,须后水的酒精味,各种味道掺杂在一起,形成一层淡薄的嗅觉底噪。
沈若兰的脚步停了。
不是她自己想停的。是身体先停了,然后大脑才反应过来。
在那一层混合气味里面,有一根线。一根很细的、几乎被其他味道淹没的线
。但她的鼻子精准地把它从底噪中抽了出来。那是一种木质调的香气,底层有微
微的烟草味,中间是雪松和檀香,表面浮着一层很淡的柑橘。
沈若兰知道这个味道。
不,不对。她不「知道」。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味道的具体记忆。
没有画面,没有名字,没有场景。但她的身体知道。
心脏猛地跳了两拍。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法,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某种预期
的加速,像跑步前的起跑反应。手心瞬间出了汗,掌纹之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湿意
。后脖颈的汗毛轻轻立了起来。
然后是小腹。昨晚那团消退了的温热又回来了。就在她站在超市日化区的货
架旁边,推着购物车,穿着一件旧的浅灰色T恤和牛仔裤,周围是来来往往的顾
客和「欢迎光临永辉超市」的广播声的时候。那团热从小腹升起来,向下走,走
到了她两腿之间。
她的大腿肌肉绷紧了。
「妈?」思雨推着购物车走出去几步,回头发现沈若兰没跟上来。「你怎么
了?」
「没事。」沈若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购物
袋,指节发白。「走吧,这边没什么要买的。」
「你脸好红。」思雨歪着头打量她。「你是不是热了?超市空调这么足你还
热?」
「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一盒牛奶给你。」
「不用,思雨,走吧,我们去结账。」
沈若兰几乎是推着思雨离开了日化区。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购物车
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嘎嘎」声。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因为她怕自
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走回那个货架前面,找到那瓶试用装,凑近了再闻一次。
她怕自己想闻。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她害怕。
收银台前排了三四个人。沈若兰站在队伍里,右手抓着购物车的把手,左手
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手心的汗还没干。心跳也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小腹的热度
在离开那个区域之后减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即使搬进了阴凉处,摸上去还是温的。
「妈,你今天真的没事吧?」思雨站在旁边,一边帮忙把东西放到传送带上
,一边侧头看她。「你从书店出来就有点不对劲,刚才在超市里又愣神。你是不
是哪里不舒服?要不下午别去上班了?」
「我没事。」沈若兰弯了弯嘴角。「就是最近觉少,晚上睡不太好。」
「失眠?你以前不这样啊。」
「可能入伏了,天气闷,睡不踏实。」
「你要不要买点褪黑素?我听同学说那个管用。」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思雨「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转头去看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架子。
沈若兰站在那里,面朝前方,眼神平静。但她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着一个问
题。
那个味道。
她在哪里闻到过?
她把最近一个月的记忆翻了一遍。上班。做清洁。各个客户家里。各种洗涤
剂、消毒液、地板蜡的味道。没有。都不是。
那个味道不属于她的日常嗅觉库存。它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她想不起来的
地方。
但她的身体记得。身体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大脑来不及参与就已经完成了全
部流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体温上升、小腹发热、大腿绷紧。整套反应链一
秒之内启动,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输入一个特定的信号,输出就自动完成了
。
为什么?
为什么一种男士香水的味道会让她全身发软?
她想不通。
***
从超市回来之后,沈若兰把东西归置好,匆匆换了工作服就出门了。下午的
两单在城南的老小区,活不重,她干得很快,四点半就结束了。回家的公交车上
,她靠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思雨的话在耳边转:「你从书店出来就有点不对劲。」
是有点不对劲。但不是从书店出来开始的。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的。不,更早
。是从上周。从上上周。从七月中旬她第一次踏进翡翠湾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在
一点一点地改变。
她只是一直没有去面对它。
到家的时候思雨在客厅看平板,陈建国没回来。沈若兰做了晚饭,母女俩吃
了。饭后她让思雨去洗澡,自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
什么也没看。
「妈,浴室的沐浴露用完了,柜子底下那瓶新的我拿了啊。」思雨在卫生间
里喊。
「拿吧。」
「还有,你那瓶洗发水也快没了,下次记得买。」
「知道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沈若兰把手机放到沙发扶手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客厅的灯开了一半,
光线不算亮,墙上映着电视柜和茶几的影子。空调嗡嗡地吹着。
她盯着茶几上一杯凉掉的白开水看了很久。
超市里那个味道又在记忆中冒了出来。不是味道本身,而是闻到味道那一刻
身体的反应。她现在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切都是安全的、熟悉的、日常的。
但只要她去回想那个瞬间,手心就开始微微出汗。
这不正常。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正常。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闻到一种香水味
道就心跳加速、浑身发软,这不是什么「低血糖」或者「中暑」能解释的。
那是什么?
她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解释都过了一遍。更年期?不可能,太早了。内分
泌失调?也许。长期睡眠不好导致的神经紊乱?有可能。
但这些解释都无法回答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味道?
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因为什么原因,跟那个味道建立了联
系。这个空白本身就是最让她不安的部分。就好像她的记忆里被人挖走了一块,
挖得很干净,连痕迹都不剩,但身体却记住了那个被挖走的东西,并且在替她做
出反应。
她的身体在替她记住某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思雨洗完澡出来了,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一边用毛巾擦一
边走过来。
「妈,你怎么坐这发呆呢?」
「在想点事。」
「想什么?」
「想明天买什么菜。」
「骗人。」思雨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把湿毛巾搭在肩上。「你嘴角都没有笑
纹的时候就是在想烦心事。」
沈若兰转头看着女儿,忽然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
「没什么烦心事。就是最近有点累。过两天就好了。」
「你总说过两天就好了。」思雨嘟了嘟嘴。「妈,你要不要也去洗个澡?泡
个热水澡可以放松。」
「嗯,一会儿去。你先去吹头发,别感冒了。」
思雨「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妈,晚安。」
「晚安。」
思雨拖着拖鞋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
沈若兰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然后去洗了澡。洗澡的时候她把水温调得比
平时低了两度。凉一点的水冲在身上,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内部那个若有
若无的温热被压制住了。
她洗了很久,直到手指泡得发皱才出来。
躺在床上。关灯。闭眼。
又是失眠。
但这次比昨晚稍好一点。潮热感来了一阵,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枕头抱
在胸前死死地搂住,像抱着一块浮木。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在半睡半醒中听见门锁「咔嗒」一
声,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洗手间水龙头开了一阵,关上,卧室的门被
轻轻推开。他摸黑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来。
他身上有酒味。啤酒。还有一股烟味。
不是那个味道。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但它确实闪过了。
「不是那个味道」意味着她在无意识中做了一次比较。拿陈建国身上的气味
去跟「那个味道」做了对比。
她没有深想。她不敢深想。
陈建国背对着她,很快就打起了鼾。
沈若兰睁着眼睛又躺了半个小时,才沉入了一个浅浅的、随时可能破碎的睡
眠。
***
八月八号,周四。
下午一点出头,沈若兰正在往工具包里装清洁耗材,准备出门去翡翠湾。手
机响了一下,是馨然家政APP的客户消息提示音。
她打开一看,是1703室的客户沈强发来的一条消息。通过的是馨然系统
的客户联络功能,页面顶端显示着客户编号和会员等级:金卡。
消息内容:
「沈姐您好,明天下午方便的话麻烦您来一趟,上次你帮我擦的那个书架我
自己弄又弄脏了,哈哈。」
一句话。语气轻松,带着一个「哈哈」。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像朋友之
间随口约一件小事的口吻。
沈若兰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下方的「确认预约」按钮上。
明天是周五。周五不在翡翠湾的固定排班里。如果接了这个单,就意味着这
周她要去1703室三次:周二、周四、再加一个周五。
三次。一周三次。
她的拇指没有落下去。
她说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从理性的角度看,这就是一个正常的加单请求。
沈强是她评分最高的客户,好评最稳定,提成最丰厚。多接一次就多赚一次的钱
。赵丽华知道了肯定高兴。有什么好犹豫的?
但是。
她的身体在犹豫。
不是抗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命名的东西。就好像她的手指知道按下
那个键意味着什么,即使她的脑子还没想明白。
客厅里思雨的声音传过来:「妈,你出门了吗?」
「马上。」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帮你先把米洗了。」
「随便吧,冰箱里还有鸡腿,你解冻一下。」
「好嘞。」
沈若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上次你帮我擦的那个书架我自己
弄又弄脏了,哈哈。」
三秒钟。
拇指落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蓝色的小字:「预约已确认。」
她锁了手机,把它放进工具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起身出门。